失重感是短暂的。
永恒的,是下坠。
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从万丈高空狠狠贯入大地深处。
云逍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场恐怖的加速中错了位。
神魂像是要被从肉身里活活撕扯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像是百十个沙袋同时砸在地上。
云逍感到背部传来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粘稠、温热的血色大地上。
这片大地仿佛是活的,由无数凝固的血液与筋膜构成,脚踩上去,甚至能感到轻微的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和灵魂腐烂的恶臭。
“咳咳……俺的屁股……”
诛八界第一个叫唤起来,捂着自己的臀部,龇牙咧嘴。
孙刑者的情况稍好,一个翻身便站了起来,但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
金大强则像个铁秤砣,直接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浅坑,独眼中红光闪烁,正在进行系统自检。
只有杀生,轻盈落地,红色的绣鞋甚至没有沾染上一丝污秽。
玄奘最后一个起身,他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面色如常,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师父,此地……”孙刑者刚想开口。
“嘘。”
云逍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弹起,一把捂住了孙刑者的嘴。
他的【通感】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尝到了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规则”味道。
这味道,比伪长安的“强制微笑”还要霸道百倍。
那是一种深入神魂的束缚。
“别说话。”云逍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也别比划。”
孙刑者愣住了。
诛八界也闭上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囚笼。
四面是望不到顶的、由黑色骸骨堆砌而成的绝壁。
绝壁上,铭刻着无数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而在他们周围,或坐或躺着数以万计的囚徒。
这些囚徒形态各异,有人族,有魔族,也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生灵。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死寂。
每个人都双目紧闭,盘膝而坐,像是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们的嘴唇上,都贴着一张诡异的血色符纸。
“嗡——”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波动从囚笼中心传来。
一个盘坐着的魔族囚徒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他识海中的“真言咒”发作了。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拷问,逼迫你将心中所想的“真话”说出来。
魔族囚徒拼命摇头,双手死死捂住嘴。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他松开手,用颤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
“冤……枉……”
“我……没……罪……”
他比划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而,就在他比划出“罪”字的最后一笔时。
“咔嚓!”
一道猩红的雷火凭空出现,精准地劈在他的手指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那魔族囚徒的十根手指,竟被雷火硬生生夹断,掉落在地,化为焦炭。
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囚笼中央。
那里,高坐着一尊三头六臂的恐怖魔神。
魔神高达十丈,青面獠牙,每个头颅上都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大嘴,嘴里念诵着晦涩的咒文。
那咒文,正是引发囚徒识海中“真言咒”的源头。
“真言魔尊。”玄奘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云逍心中一凛。
拔舌地狱,真言魔尊。
此地的规则,名为“禁言修心”,实际上却是最恶毒的“拔舌惩戒”。
它逼你开口,逼你说真话,却又给你定下一个“妄议天道”的罪名。
何为“妄议天道”?
你喊冤,就是质疑此地法则,是妄议。
你求饶,就是动摇天道威严,是妄议。
你沉默,就是心怀怨怼,更是妄议!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唯一的生路,就是像那些雕塑般的囚徒一样,彻底泯灭自我意志,以抵抗识海中真言咒的折磨。
“欢迎来到,第九层。”
真言魔尊其中一个头颅开口了,声音如同万千铁器摩擦,刺耳至极。
“此地,为拔舌地狱。凡心怀妄念,口出狂言者,皆在此地受刑。”
它另外两个头颅则用一种怜悯又残忍的目光扫视着云逍一行人。
“不过,天道有好生之德。尔等新人,可免去万年禁言之苦。”
“只需通过一场小小的试炼,便可获得在此地行走的资格。”
说罢,它六臂齐动,向着空中一抬。
轰隆!
一座巨大的、由白骨与怨魂构成的轮盘,从血色大地之下缓缓升起。
轮盘之上,刻画着无数张痛苦的面孔,中央则是一根散发着幽光的指针。
“此乃‘问心魔轮’。”
真言魔尊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试炼,名为‘诛心问道局’。”
“魔轮所指之人,需当众剖白识海最深处,最阴暗,最不可告人的孽念。”
“若所言孽念……不够分量,呵呵。”
魔尊笑了起来,三张嘴同时咧开,露出森森白牙。
“便会被判定为‘伪善’,当场拔舌,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孙刑者和诛八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规则,比之前的“妄议天道”还要歹毒!
它不仅要杀你,还要在你死前,把你内心最肮脏的秘密挖出来,公之于众,让你受尽屈辱。
“来吧,让本尊看看,你们这些来自外界的生灵,心中都藏着何等有趣的污秽。”
真言魔尊一挥手,那巨大的问心魔轮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轮盘转动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脚步声,每一下都敲在他们的神魂之上。
指针缓缓扫过众人。
最终,在诛八界惊恐的目光中,指向了他。
“完了完了完了……”
诛八界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整张猪脸都吓白了。
他的孽念?
那可太多了!
什么偷看仙女洗澡,什么把天河水军的军饷拿去喝花酒,什么在高老庄当上门女婿时还惦记着嫦娥……
这些要是说出来,他天蓬元帅的脸还要不要了!
“说吧。”真言魔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让本尊听听,你这头猪妖,心中有何孽念?”
“我……我……”
诛八界眼珠子乱转,冷汗直流。
说实话,死。
说假话,被判定为“伪善”,死得更惨。
情急之下,他挺起肚子,捂着猪嘴,使劲哼唧起来。
“俺老猪……俺,本帅心净如水,一片赤诚!哪……哪有什么孽念!”
他试图蒙混过关。
然而,问心魔轮的指针,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轮盘中传来,仿佛要将诛八界的神魂活活扯出去!
“伪善之辈,心中有鬼!”
真言魔尊厉声喝道。
“师父救我!”
诛八界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都被吸得双脚离地,朝着魔轮飞去。
玄奘目光一凝,刚要出手。
云逍却更快一步,一脚踹在诛八界的屁股上,将他硬生生踹了回来。
同时,他对着真言魔尊,朗声道:“稍等。”
“哦?”真言魔尊停下了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云逍,“你想替他受罚?”
“不。”云逍摇了摇头,指着还在地上发抖的诛八界,一脸认真地说道:“他不是伪善。”
“他是真蠢。”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诛八界忘了害怕,愣愣地看着云逍。
孙刑者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真言魔尊的三张脸上,也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唯一的念头就是吃和睡,根本没有容量去思考什么阴暗孽念。”云逍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您让他说,这不是为难猪吗?”
“对他而言,最大的孽念,可能就是昨天晚上多吃了一碗饭,没给师父留。”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自洽。
连问心魔轮上的红光,似乎都减弱了几分。
真言魔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云逍话语的真伪。
最终,它发出一声冷哼。
“也罢,蠢货的灵魂,食之无味。”
它一挥手,解除了对诛八界的锁定。
“下一个。”
诛八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玄奘身后,看云逍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问心魔轮,再次转动。
这一次,指针缓缓地,指向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枯瘦老者。
老者是一名人类修士,修为早已散尽,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气息奄奄,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到你了,老家伙。”真言魔尊的声音充满了恶意。
老者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麻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舌头,早已在之前的刑罚中被拔掉了。
“哦,忘了你是个哑巴。”真言魔尊故作恍然大悟状,“也罢,就让本尊亲自看看,你的心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说罢,它伸出一只巨手,朝着老者头顶抓去。
这是要直接搜魂!
老者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恐惧,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囚笼。
玄奘缓缓上前一步,挡在了老者身前。
他面沉如水,目光中燃烧着金色的怒火。
“他的孽,贫僧替他担了。”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到了。
他看到老者身上那即将熄灭的、微弱的香火愿力。
那是一位父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甘愿堕入魔窟的执念。
这,不是孽。
是人性中最伟大的光辉。
然而在此地,却被定义为“罪”。
玄奘的佛心,在剧烈震动。
他修行至今,所为的便是普度众生。
眼见善者受辱,无辜者被刑,若不出手,他的道,便塌了。
“师父,不可!”
云逍心中大叫不好。
他“尝”到了!
玄奘身上,因为那一句“阿弥陀佛”,因为那一瞬间的“同情”,已经沾染上了一丝此地法则的“铁锈味”。
这是被规则盯上的征兆!
此地的核心法则,不是“禁言”,也不是“剖析罪孽”。
而是“禁止同情”!
任何形式的共情、怜悯、援救,都会被判定为对“天道”的挑衅,从而引来最残酷的惩罚!
“哦?替他担?”
真言魔尊笑了,笑得无比开心。
“好一个慈悲为怀的圣僧。”
“本尊最喜欢的,就是捏碎你们这些伪善者的骨头!”
它收回抓向老者的手,转而拍向问心魔轮。
嗡!
魔轮疯狂转动,这一次,指针没有再随机选择,而是死死地锁定了玄奘。
“来吧,圣僧。让本尊看看,你这颗慈悲的佛心之下,究竟藏着何等龌龊的欲望!”
玄-奘面不改色。
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宝相庄严。
周身,开始有淡淡的金光流转。
他要开口了。
他要念诵《地藏经》,超度此地所有受苦的亡魂。
哪怕会引来天罚,哪怕会身死道消,他也要让真正的佛法,在这片污秽之地,响彻一次。
这是他的道!
“师父,别!”
云逍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知道,玄奘一旦开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此地的法则,会瞬间将他抹杀!
第一次。
玄奘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口中已开始有梵音吞吐。
云逍一咬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物,朝着玄奘的嘴就塞了过去。
那是一团……散发着难以言喻气味的布帛。
正是之前从诛八界脚上扒下来的裹脚布。
“唔!”
玄奘双目圆瞪,梵音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徒弟。
那股酸爽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差点让他几百年修为的佛心当场破防。
“大师兄,你……”
孙刑者和诛八界也看呆了。
用八戒的裹脚布堵师父的嘴?
这操作,太孝了!
“第二次。”云逍心中默念。
他知道,这只能拖延片刻。
以玄奘的修为,挣脱这“物理封禁”只是时间问题。
果不其然。
玄奘周身金光一震,那团布帛便被震飞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紫气一闪而过,显然是被熏得不轻。
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他再次合十,准备念诵真经。
“师父,得罪了!”
云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再次冲上前,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外物。
而是一指点出,直接用一道微弱的灵力,封住了玄奘的哑穴。
虽然在此地灵力被压制得厉害,但封住一个不设防的人的穴位,还是能做到的。
“第三次。”
云逍心中默数。
他是在赌。
赌玄奘的悟性。
他用这三次“大不敬”的阻拦,疯狂地向玄奘传递一个信息:此地的规则,有问题!您不能按常理出牌!
玄奘,这位创立了新佛道统的一代宗师,显然不是愚钝之人。
第一次,他以为是徒弟胡闹。
第二次,他感到了不对劲。
第三次,当云逍不惜耗费宝贵的灵力封住他穴道时,他终于明白了。
云逍,是在救他!
一股无法言喻的憋屈与愤怒,在他胸中炸开。
想救人,不让救。
想超度,不让念。
想讲道理,却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他堂堂新佛之主,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那股滔天的怒火,那份救世的宏愿,那颗慈悲的佛心,全都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无处宣泄。
轰!
玄奘的灵台,仿佛有亿万座火山同时爆发。
在极致的压抑与愤怒之中,他的心境,竟然强行突破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桎梏。
一段失传已久的佛门神通,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他的识海。
不开口则已。
一开口,便是真言法随,言出法随!
刹那间,玄奘周身所有躁动的金光全部内敛。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万古不动的石佛。
那股滔天的怒火,也化作了古井无波的寂静。
只有那双睁开的眼眸中,蕴含着足以焚尽九天的威严。
“嗯?”
真言魔尊察觉到了玄奘的变化,三张脸上同时露出了疑惑。
“装神弄鬼!”
它冷哼一声,便要催动魔轮,强行审判。
就在此时,一个尖锐的、充满怨毒与狂喜的声音,从魔尊身后的行刑官队伍中响起。
“是她!是她!哈哈哈哈!”
一名身材佝偻、脸上布满伤疤的魔修,指着队伍末尾的杀生,状若疯癫地尖叫起来。
“大人!是那个女人!一万年前,就是她,把我镇压在此地的!”
“诛仙之皇!吞贼之体!我记得她的气息!”
这名魔修,竟是当年被杀生亲手镇压的“痴情魔修”。
他指着杀生,眼中充满了变态的占有欲。
“把她炼成我的不朽道侣!我要让她永生永世都陪着我!哈哈哈哈!”
他兴奋地狂叫着,朝着杀生就冲了过来。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
一道冰冷、威严、不含任何感情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玄奘。
玄奘什么都没说。
甚至连一个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一眼。
一眼。
那刚刚突破的【闭口禅】,那寂灭无声的无上威压,便如同一座无形的神山,狠狠地砸在了痴情魔修的道心之上。
“噗!”
痴情魔修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双眼瞬间失去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一股骚臭味,从他胯下传来。
这位不可一世的行刑副官,竟被玄奘一眼,瞪得道心破碎,当场失禁!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个刚刚还被徒弟用裹脚布堵嘴的“圣僧”身上。
云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赌对了。
他的师父,果然是个一点就透的……神经病。
而杀生,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那痴情魔修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一处不起眼的绝壁之上。
那里,用古老的魔族文字,刻着两个血红的名字。
一个,是“玄奘”。
另一个,是“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