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乱。
不,混乱已不足以形容。
是崩塌。
孙刑者一棍捅穿了伪天庭的苍穹,一脚踩碎了白骨铸就的龙椅,一拳轰爆了那缝合而成的伪帝头颅。
漫天纸钱如暴雪,将这座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荒诞戏台,彻底埋葬。
“走!”
云逍低喝一声。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闹剧的落幕,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
这座名为“长安”的骸骨死城,其核心秩序被孙刑者一棍子捅了个对穿。
接下来,必然是整座城池规则的反噬。
“往哪走?”
孙刑者一拳的怒火宣泄殆尽,看着周围重新聚拢的魔尸守卫,龇着牙,戾气未消。
玄奘一言不发,将那根沾染了“王母”体液的铁扶手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头顶那颗暗红色的肉瘤,跳动得愈发欢快,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毁灭奏乐。
杀生捡起那颗温热的心脏,看了一眼,又随手扔回盘中,仿佛丢掉一块不好看的石头。
她空洞的眼神扫过四周,最终,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有路?”诛八界钉耙拄地,警惕着从废墟中爬起的纸人。
“没有。”杀生摇头,“但那边,安静。”
在这座癫狂的城池里,“安静”二字,本身就代表着异常。
“跟上!”
云逍毫不犹豫,立刻做出决断。
他现在对杀生的直觉,信任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通感】。
玄奘扛着铁扶手,大步流星地跟在杀生身后,充当开路先锋。
他那魁梧的身躯,本身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任何试图靠近的魔物或纸人,都会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纯粹的“物理”气场直接震飞。
孙刑者和诛八界护在两翼,云逍则断后。
一行人,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硬生生从混乱的洪流中,刺出一条通路。
他们穿过倒塌的宫殿,越过崩裂的白骨长街。
耳边是整座城池的尖啸与哀嚎。
那些原本挂着虚伪微笑的魔物居民,此刻脸上表情扭曲,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规则被打破,它们似乎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很快,他们抵达了杀生所指的“安静”之地。
那是一座藏在无数巨大肋骨建筑阴影下的破旧庙宇。
庙宇很小,香火味却异常浓郁。
只是这香火味,闻起来并不让人心安。
云逍的【通感】尝到了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香烛的烟火气,有木头腐朽的味道,但在这之下,更深层的,是一种……油腻的,仿佛陈年尸油被反复煎熬后的恶臭。
以及,混杂在恶臭中,一丝丝几乎被榨干的、绝望的灵力残韵。
“这里不对劲。”云逍皱眉。
“本帅也觉得。”诛八界抽了抽鼻子,“太香了,香得发臭。”
孙刑者火眼金睛扫过,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看到一座平平无奇的破庙。
庙门前,零零散散地有几个形容枯槁的魔物,正排着队。
它们手中,都捧着一枚枚用不知名生物的指骨雕琢成的钱币。
它们将“骨币”投入神像前的功德箱。
“咔哒”一声。
神像的双眼便会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随后,一缕精纯的法力,便会从神像口中吐出,被投币的魔物贪婪地吸入体内。
“这是……”孙刑者看呆了,“花钱……买法力?”
云逍眯起了眼。
他尝出来了。
神像吐出的法力,和那股绝望的灵力残韵,同出一源。
这根本不是什么香火愿力。
这是在……榨取。
这座庙,不是庙。
是个“灵力榨取坊”。
而那尊被供奉的神像,更像是一个……自动售货机。
“真是个天才的设计。”云逍忍不住低声吐槽。
将修仙者当做燃料,将法力当做商品,贩卖给城里的魔物。
完美的能量循环体系。
这比伪天庭那场粗劣的“人肉盛宴”,要“高级”得多,也残酷得多。
“师父,你怎么看?”云逍看向玄奘。
玄奘没说话,只是头顶的肉瘤,跳动的频率慢了下来,转而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心悸般的“嗡嗡”声。
显然,他也看穿了此地的本质,并且,极其愤怒。
“俺老孙去试试!”
孙刑者玩心大起,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学着那些魔物的样子,扔进了功德箱。
“咔哒。”
功德箱发出声响,但神像毫无反应。
“看来还认材质。”云逍摸着下巴。
此时,一个魔物注意到了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发出嘶哑的警告:“外乡人,滚开!别打扰我们供奉神明!”
云逍没理他,径直走到功德箱前。
他身上没有骨币。
他想了想,从废墟里捡起半块板砖,掂了掂分量,对准功德箱的投币口,塞了进去。
“……”
全场,一片死寂。
排队的几个魔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孙刑者和诛八界也是一脸错愕。
还能这么玩?
功德箱被板砖卡住,发出了“咯咯”的异响,像是在闹肚子。
几息之后。
“噗!”
那半块板砖,被神像猛地从嘴里吐了出来,带着一团嫌恶的黑气。
一道冰冷的、机械合成般的声音,从神像内部响起,响彻整座小庙。
“穷鬼,滚粗!”
声音不大,侮辱性极强。
孙刑者的猴脸抽搐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诛八界嘴角也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玄奘头顶的肉瘤,停止了跳动。
云逍的脸,黑了。
他可以忍受被殴打,可以忍受被追杀,但他不能忍受,被一个破机器,骂自己穷。
这触及到了他身为穿越者的底线。
“师父。”云逍扭头,看向玄奘,表情异常平静,“我想和这位‘神明’,讲讲道理。”
玄奘缓缓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砸。”
“得令!”
云逍咧嘴一笑。
他一步上前,根本不理会那几个魔物的尖叫。
【武道金身】催动到极致,新生的、踏入“肉身成圣”门槛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右拳之上。
没有花哨的法术,没有绚丽的光影。
只有一拳。
纯粹的、不讲道理的、蕴含着极致愤怒的一拳。
“砰!!!”
那尊由黑金岩石打造的神像,应声而碎。
无数碎石向四周迸射。
神像炸开的瞬间,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的尸油恶臭,混合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喷涌而出。
神像的基座,是一个巨大的青铜池。
池中,盛满了粘稠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液体,正是“定魂尸油”。
而在尸油之中,浸泡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昆仑道袍的青年修士,双目紧闭,面容扭曲。
无数细密的、如同发丝般的黑色管子,从他的四肢百骸、天灵要穴刺入,另一端则连接着已经破碎的神像核心。
他就像一个被制作成活体标本的蝴蝶,被钉死在这方寸之间的地狱里。
“昆仑剑修……”云逍眼神一凝。
从那身道袍,他认出了对方的来历。
是中土最古老的宗门之一。
一个昆仑的内门弟子,竟然会在这里,被当做榨取法力的“耗材”。
神仙,也是耗材。
云逍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心中一阵恶寒。
“救人。”
玄奘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云逍点头,正要上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庙宇内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墙角、梁柱、甚至众人脚下的影子,都开始如同墨汁般蠕动。
一股极致的、冰冷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云逍背后的影子里爆发!
那杀意,纯粹到了极点,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一个目的——杀死所有试图拯救“耗材”的人。
“小心!”
孙刑者暴喝一声,金箍棒横扫而出,却扫了个空。
那道影子快得超乎想象。
它不是在移动,而是在阴影之间“跳跃”。
一柄由纯粹黑影凝聚成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云逍的后心。
云逍的【通感】早已捕捉到了那股杀意,但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到处都是阴影,到处都是对方的领域。
躲避,毫无意义。
就在匕首即将触碰到他后背的瞬间。
云逍的身体,不退反进。
他猛地转身,直面那片袭来的黑暗。
同时,他的掌心,一柄由璀璨剑意凝聚而成的【心剑】,亮了起来。
“你想玩光影游戏?”
云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奉陪到底!”
他没有用【心剑】去斩那道影子。
而是将【心剑】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轮小太阳。
刹那间,万千剑意,从【心剑】中迸发而出,并非射向敌人,而是射向了这座破庙的四面八方!
每一道剑意,都像是一颗微型的照明弹。
它们撞在墙壁上、柱子上、地面上,然后……折射!
光线,在狭小的空间内,进行了亿万次的无序折射。
原本昏暗的庙宇,瞬间被无数道交错纵横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所有的阴影,在这一刻,都被驱散,被撕裂!
“滋啦——”
一声刺耳的、如同滚油浇在烙铁上的声响。
那道潜伏的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死角的光污染逼出了原形。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显化成一个通体漆黑、没有五官的人形怪物。
影魔刺客。
一种专门为了守护这类“榨取坊”而生的魔物。
它失去了阴影的庇护,暴露在光芒之下,身体表面开始冒出黑烟,气息瞬间衰弱了下去。
它想逃,想重新遁入阴影。
但云逍,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找到你了。”
云逍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贴近。
【心剑】的光芒,尽数收敛于剑尖。
一剑,刺出。
悄无声息,却又决绝无比。
噗嗤。
影魔的胸口,被【心剑】洞穿。
没有鲜血,没有哀嚎。
它的身体,像是被点燃的纸片,从伤口处开始,迅速化为飞灰,消散在光芒之中。
从影魔暴起,到被斩杀,不过三息之间。
孙刑者和诛八界甚至还没来得及第二次出手。
他们看着云逍,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这不是力量的胜利。
这是……智慧的胜利。
利用环境,利用敌人能力的破绽,一击毙命。
这位大师兄的战斗方式,永远都这么不讲道理,却又……充满了道理。
“别愣着了,干活。”
云逍甩了甩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指挥道:“猴子,八戒,把外面那几个看傻的魔物处理掉。师父,麻烦您护法。金大强,扫描此地阵法结构,寻找核心枢纽。”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云逍则来到青铜池边,看着池中奄奄一息的昆仑剑修。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生命之火,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就算救出去,也活不了多久。
定魂尸油,早已将他的神魂与肉身,彻底腐蚀。
“道友。”
云逍将一丝蕴含着生机的灵力,渡入对方眉心。
那剑修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已经浑浊不堪,但依旧能看到一丝属于剑修的、不屈的锋芒。
“……多……谢……”
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
“不必。”云逍道,“我们得带你离开这里。”
“没……用的……”剑修的嘴角,流下一缕绿色的尸油,“我的神魂……早已被磨碎,成了这阵法的一部分……我死了……这阵法,会立刻……找到下一个……‘耗材’……”
云逍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一个……无法被拯救的死循环。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剑修的眼神,忽然亮起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彩,“毁掉……毁掉这座城……所有的……‘神像’……”
毁掉所有的神像?
云逍看向金大强。
金大强独眼中红光闪烁,给出了分析报告。
“报告。扫描完毕。城内,共计一百零八座同类庙宇。构成一个巨大的能量抽取网络。核心枢纽,位于我们脚下。此地,为总枢纽。”
“破坏总枢纽,会发生什么?”
“理论上,会引发连锁反应。所有子枢纽的能量会瞬间逆流、失控。结果……未知。根据模型推演,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引发覆盖全城的能量爆炸。”
覆盖全城的爆炸。
那不就是……最好的掩护?
云逍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一个一个砸太慢了。”他喃喃自语,“得想个办法,让它们……自己炸。”
他看向池中的剑修:“道友,我需要你的帮助。”
“……如何……帮……”
“把你的神魂,作为钥匙,暂时借给我。”云逍沉声道,“我要逆转这座大阵!强行抽取全城所有庙宇的法力,让他们狗咬狗!”
“你……疯了……”剑修浑浊的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逆转因果……你会遭到……天道反噬……”
“在这鬼地方,天道算个屁。”云逍冷笑,“我只信我自己。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剑修沉默了。
几息之后,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最后……一件事……”
“说。”
“我的……识海里……有一样东西……你看一眼……替我……带出去……”
说罢,他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云逍的神魂,探入自己那片早已破碎不堪的识海。
云逍没有犹豫,【通感】与【心剑】同时发动。
瞬间,一段破碎的、充满了背叛与绝望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在昆仑之巅,云海翻涌。
一个身穿紫金道袍、仙风道骨的背影,对他们这些弟子说:“随我下山,诛灭伪佛,匡扶正道。”
他们信了。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伪佛。
而是一座,早已张开血盆大口的魔城。
那个他们最尊敬的、被誉为道门万年一遇奇才的“道尊”,亲手将他们,推进了地狱。
画面,到此为止。
但那份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痛苦,却如烙印般,刻在了云逍的神魂之上。
“道尊……”
云逍收回神识,眼神冰冷得可怕。
他看向剑修,郑重道:“我看到了。这个仇,我记下了。”
剑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杀生,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眼中,竟罕见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点在了那剑修的眉心。
“尘归尘,土归土。”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万古的悲凉。
“解脱吧。”
嗡。
一股无形的吞噬之力,从她指尖散发。
那剑修的身体,没有痛苦,没有挣扎,而是如同风化的沙雕,化作点点金色的光粒,消散在尸油之中。
魂飞魄散。
但这,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云逍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杀生的举动,看似残忍,实则慈悲。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位被折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道友,送上最后的体面。
“大师兄!”
孙刑者的声音传来。
“外面的魔物都解决了!”
“阵法核心已锁定!”金大强报告。
一切准备就绪。
云逍深吸一口气,将那段关于“道尊”的记忆压在心底。
他走到阵法核心前,那里是一块巨大的、铭刻着无数符文的黑色晶石。
他将手,按了上去。
“以因果为名,逆转乾坤!”
他将从剑修那里获得的“钥匙”权限,注入阵法。
同时,将刚刚斩杀影魔后获得的那颗能量核心,作为启动的能源,狠狠地按进了枢纽的凹槽!
“嗡——!!!”
整座庙宇,剧烈地颤抖起来。
地底深处,传来如同巨兽苏醒般的轰鸣!
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庙宇的屋顶。
紧接着。
长安城的四面八方,一百零七个角落,同时亮起了一百零七道同样的暗红色光柱!
这些光柱,在空中交汇,形成了一张覆盖了整座城池的巨大网络。
下一秒。
逆转,开始!
原本由一百零七座子庙宇向总枢纽输送能量的稳定结构,被瞬间颠倒。
总枢纽,化作了一个贪婪的黑洞,开始疯狂地、不计后果地,从所有子庙宇中抽取能量!
“轰!”
第一声爆炸,在城东响起。
一座子庙宇,因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能量逆流,当场炸成了碎片!
被禁锢在其中的“耗材”,瞬间被狂暴的能量撑爆,化作一头没有理智的灵力怪物,开始疯狂地攻击周围的一切。
“轰!轰!轰!”
爆炸,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城南、城西、城北……
一百零八座庙宇,一百零八个炸药桶,被同时点燃!
整座长安城,陷入了一片火海与混乱之中。
无数被释放的灵力怪物,无数失去“法力补给”而陷入狂暴的魔物,开始了最原始的厮杀。
一场盛大的、混乱的、没有任何秩序可言的“百鬼夜行”,正式上演。
“走了!”
云逍拉起还在发呆的孙刑者,趁着混乱,冲出了早已化为废墟的庙宇。
杀生走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然后,缓缓蹲下身,从一堆碎石中,用两根手指,拈出了一枚鸽子蛋大小、通体剔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珠子。
法则屏蔽珠。
那名昆仑剑修,毕生修为所化的内丹,经过大阵的淬炼,最终形成的至宝。
可以屏蔽一定范围内的天地法则。
是离开此地的关键。
杀生默默地将珠子收好。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什么。
在那片废墟的尘埃中,一道极其虚幻的、几乎透明的身影,缓缓凝聚。
是那名昆仑剑修最后的残魂。
他没有看杀生,而是遥遥地,对着已经冲入混乱长街的云逍的背影,行了一个极其古老的、云逍绝不可能看懂的……揖手礼。
而后,身影彻底消散。
仿佛将某种无形的期望与责任,托付给了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人。
杀生静静地看着,万古不变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
她转身,跟上了队伍的步伐,消失在百鬼夜行的魔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