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扑面而来,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湿羊毛,死死勒住了众人的口鼻。
空气里没风,没光,只有一种能把魂儿都冻裂的死寂。
云逍刚落地,脚跟还没站稳,腰间的心剑就开始发了疯似地颤鸣。
这不是示警,这是在……进食。
从小雷音寺废墟中冲出的那几点金色粉末,像是有导航一样,精准地撞进了心剑的裂痕里。
嗡!
一声悠长的剑鸣在云逍脑后炸响。
紧接着,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记忆洪流,顺着心剑,直接捅进了他的识海。
“嘶——”云逍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这种强行塞片儿的行为,能不能先问问用户的意见?师父,救命,有人往我脑子里倒垃圾!”
玄奘没理他,那魁梧的背影在灰雾中岿然不动。
因为不仅仅是云逍,所有冲入灰雾的人,都被这股金色的余烬包裹了。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某种伟大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灰雾不再流动,众人的神魂仿佛被抽离了肉体,跌进了一场身临其境的幻梦。
云逍在心里破口大骂:这种煽情回忆杀能不能快进?我不想看中年大叔的黑历史啊!这就没有个一键省流功能吗?
没人回答他。
幻象在众人眼前缓缓铺开。
那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灵山,而是一片被血色浸透的废墟。
三百年前,天裂了。
天空变成了病态的死灰色,无数长着吸盘与复眼的“灰雾”怪物,正像蛆虫一样从裂缝里挤出来。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罗汉、菩萨,此刻正被这些怪物按在地上,像嚼甘蔗一样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画面一转,落在了大殿角落的一个阴影里。
一个胖得有些滑稽、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的小和尚,正缩在供桌底下。
那是黄眉。
三百年前的黄眉,不是什么割据一方的大王,只是灵山一个资质最鲁钝、负责给长明灯添油的杂役。
“别过来……别过来……”
黄眉牙齿打战的声音,在云逍耳边清晰得过分。
他在抖。
抖得连僧袍都湿了一大片——他被吓尿了。
云逍撇了撇嘴,心说:这剧本开局真够烂的,连我这种躺平派都觉得丢人。
然而,画面并没有停下。
大殿的门被撞开了,浑身是血的伏虎罗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伏虎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降魔杵,半边身子都被灰雾啃没了,露出森森白骨。
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桌底下的黄眉。
“废……废物,滚出来!”伏虎嘶吼着,一把揪住黄眉的领子,像提溜死狗一样把他拽了出来。
黄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师兄,我不想死……我只是个添油的,我什么都不会啊!”
伏虎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决绝。
他拖着黄眉,跌跌撞撞地来到一口巨大的、已经裂开缝隙的废弃铜钟前。
那是灵山的“止念钟”,早就哑了。
“进去。”伏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师兄?”
“滚进去!”伏虎猛地一脚,把黄眉踹进了钟里。
紧接着,伏虎用后背死死抵住了钟口。
“黄眉,听着。”伏虎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铜壁传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灵山……没了。佛祖……也不见了。”
“你是管灯油的,你最擅长守着这点火。只要你活着,咱们即使死了,名字也还有人记得。”
“躲好!别出声!这是命令!”
铜钟外,突然响起了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那是灰雾怪物追上来的声音。
紧接着,是肉体被撕裂的声音。
是骨头被嚼碎的脆响。
是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始终没有喊出来的闷哼。
钟内,黄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由于极度的恐惧,他真的……一声都没敢吭。
他就那样在黑暗里缩着,听着师兄被一点点吃掉的声音,直到外面彻底陷入死寂。
这一躲,就是三百年。
回忆的画面开始疯狂加速。
云逍看到了黄眉从钟里爬出来的样子。
那是一个疯子。
他没走,他守在那片废墟里,疯了一样地修补那些碎裂的佛像。
佛像补不好,他就去捡那些师兄留下的皮囊。
皮囊烂了,他就用棉絮去塞。
他穿上伏虎的衣服,学着伏虎的语气说话。
他穿上降龙的衣服,对着镜子练习那慈悲的微笑。
“好冷啊……伏虎师兄,还是穿上这身皮暖和点。”
他在自言自语,对着一群塞满了烂布的尸体讲经。
他造了这间小雷音寺,不是为了当佛,而是因为他不敢一个人在这片魔土上死掉。
他需要这些“人”陪着他。
哪怕这些“人”只是他亲手缝出来的破布袋子。
回忆骤然破碎,金粉散尽。
灰雾重新包围了众人。
云逍睁开眼,感觉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厉害。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嘲讽黄眉“中年大叔黑历史”的骚话,此刻却一句也蹦不出来。
他看了看身边。
孙刑者一反常态地没有耍弄那根油条般的棍子,他将金箍棒重重地顿在地上。
那双原本玩世不恭的火眼金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凝重。
那是对一个“负重前行者”的敬意。
他以前瞧不起黄眉,觉得这货是个靠偷东西起家的二流子。
现在他明白了,撑起这片假净土的,不是什么法宝,是这懦夫熬了三百年的命。
诛八界的表现最夸张。
这个平日里心冷如铁、只想复仇的汉子,此刻死死攥着九齿钉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青。
他那双充血的眼里,竟然亮晶晶的。
他想到了自己在流沙河吃人度日的日子。
想到了高老庄。
想到了那些他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咽下的耻辱。
“这老东西……”朱八界声音沙哑,“活得比我还窝囊,也比我……更像个人。”
金大强站在一旁,独眼里的红光疯狂闪烁。
“逻辑冲突……未能解析的情感溢出值过高。”
“分析报告:目标黄眉,生存策略为极低概率之非理性方案。但……检测到核心共振。”
“朋友,这数据……让我很难办。”
金大强那冰冷的金属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叹息的颤音。
而一直像个玉雕般跟在云逍身后的杀生,此刻的变化最为惊人。
她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但在那漫天散去的金粉中,一滴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她并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地任由那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她伸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疼。”
杀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这种感觉……好熟悉。”
她喃喃自语,仿佛在很久以前,她也曾像黄眉那样,守着一个已经死掉的世界,守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云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万年后的杀生城主,难道也是从这种绝望的灰烬里长出来的?
如果黄眉是懦夫,那万年后将自己推下悬崖的她,又算什么?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玄奘动了。
他缓缓收起了手中的铁扶手。
那魁梧的身躯,在这片压抑的灰雾中,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庄严。
玄奘没有说话,他只是整了整身上的红色袈裟。
然后,他双手合十,对着那片金光熄灭的方向,缓缓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佛礼。
一如当年他初入沙门,对着心中真佛宣誓时的样子。
“不论过往,仅凭这三百年孤守。”
玄奘的声音在灰雾中回荡,低沉而有力。
“今日燃灯者,便是真佛。”
“黄眉,你是个‘人物’。”
随着玄奘这句话落下,灰雾中最后的一丝金色余烬,仿佛听到了某种最高认可。
它们盘旋了一周,最后彻底融入了云逍的心剑。
心剑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亮的剑鸣。
那是承诺的声音。
云逍长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胸口,把那股酸涩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了看四周,灰雾越来越浓,那些不可名状的黑影已经在边缘蠢蠢欲动。
“行了,人都走远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云逍故意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嚷嚷道。
“师父,黄老板把戏台子拆了,给咱们炸了条生路。但这剩下的路,看着可不怎么太平啊。”
他看向自己手中的心剑,那上面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金光,驱散了周身三尺的灰雾。
“黄老板没做完的英雄梦,我接了。”
云逍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冽,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邪气的弧度。
“不就是想当英雄吗?简单。”
“只要把那些把世界弄脏的玩意儿都杀光了,咱们这帮烂人,也就成了英雄了。”
他转过头,看着玄奘,嘿嘿一笑。
“师父,讲道理的时间过了。接下来的路,咱们得用‘物理’去通关了。”
玄奘看向云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
“物理,才是大道理。”
孙刑者猛地抡起棍子,金箍棒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光。
“俺老孙的棍子,早就等不及了。”
朱八界默默背起钉耙,跟在云逍身后。
“大师兄,你说杀谁,本帅就钉谁。”
杀生(净琉)默默地走到云逍身边,那双空洞的眼里,寒意更甚。
金大强咔嚓一声,把那柄巨大的门板巨剑扛在肩上。
“全员状态确认。目标:灰雾禁区。”
“执行命令:杀穿它。”
云逍带头迈步,走进了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西行之路才真正向他们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但那又如何?
心剑中的金色余烬正散发着惊人的热度,那是一个胆小鬼留给这世界的,最后的温度。
“走着!”
云逍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神经质笑意的余音。
“黄老板,看好了,这场戏,咱们给你唱个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