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枚神钉被拔出,黄眉大王的气息,如同一座被抽掉基石的万丈高山,轰然崩塌。
但他没有倒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绝望,从他脚踝的血洞中喷薄而出。
天空之上,那双卡顿的血色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
不,比清明更可怕。
是饥饿。
如同饿了亿万年的凶兽,终于闻到了血肉的腥甜。
它死死地盯着黄眉,那种贪婪,让整个虚假的世界都在颤抖。
“完了。”孙刑者喃喃自语,握紧了棍子,手心却全是冷汗。
“师父……”诛八界看向玄奘,声音干涩。
玄奘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黄眉,魁梧的身躯第一次显得有些凝重。
他能用拳头讲道理,却无法跟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讲道理。
黄眉笑了。
那是一种解脱的,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笑。
他无视了天空中的巨眼,反而低头,看向自己不断喷涌着神血的脚踝。
“三百年了,终于……可以歇歇了。”
他伸出双手,捧起自己的鲜血,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琼浆。
然后,他将这捧血,涂抹向天空那道巨大的裂缝。
“不够。”
他轻声说。
神血触碰到裂缝边缘,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滚油泼在雪上,修复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创口。
但裂缝在血色眼睛的注视下,扩张得更快。
“还是……不够啊。”
黄眉脸上的笑容愈发悲凉。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将手指,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庖丁解牛,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一根肋骨。
“咔嚓!”
一声脆响。
他竟硬生生掰断了自己的一根肋骨!
那根骨头,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蕴含着他毕生的修为与神力。
他抽出肋骨,神情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工匠般的专注。
他要用自己的骨,去填补这片天的裂痕。
“疯子!”云逍忍不住骂了一句。
“拦住他!”玄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雷。
孙刑者与诛八界瞬间动了。
金箍棒与九齿钉耙,化作两道流光,直取黄眉。
然而,黄眉只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没有敌意,只有无尽的哀伤。
“别白费力气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内散发出来。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道理”。
一种“我不想被你打扰”的,绝对的道理。
金箍棒和九齿钉耙,在距离他三尺远的地方,骤然停住,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再也无法寸进。
“这……”孙刑者骇然。
“这是他自己的‘理’,他用整个世界的崩塌,来贯彻自己的理。”玄奘沉声道,“除非打碎这个世界,否则伤不到他。”
可打碎这个世界,只会让那双眼睛更快地降临。
这是个死局。
云逍的心沉到了谷底。
物理手段没用。
讲道理……对方已经油盐不进。
除非……能从根源上,改变他的想法。
云逍的目光,落在了黄眉那空洞的,只剩下死志的眼睛上。
他想知道,这三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佛门大能,绝望到这种地步。
“师父,师兄,帮我拖住片刻!”
云逍忽然开口,语气急促。
玄奘看向他。
“我要进他的识海看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进入一个一心求死、神魂即将崩溃的大能的识海?
那不叫救人,那叫陪葬!
一旦黄眉神魂彻底崩解,他的识海也会随之湮灭,届时云逍的神魂,将被永远困在虚无之中。
“胡闹!”孙刑者第一个反对,“大师兄,你……”
“这是唯一的办法。”云逍打断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常规手段对他没用,必须找到他的执念,他的心结!”
他看着玄奘:“师父,他的道,已经死了。我想去看看,是谁杀了他。”
玄奘深深地看了云逍一眼。
他从这个徒弟眼中,看到了一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不是用拳头,而是用……脑子。
一种他无法理解,但又觉得或许真的有效的,疯狂的脑子。
“好。”玄奘缓缓点头,“为师替你护法。”
他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铁扶手往地上一顿。
“轰!”
整个大地都为之一震。
一股霸道无匹的气息冲天而起,竟硬生生将那双血色眼睛的目光,从黄眉身上吸引了过来。
“想吃饭?”玄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先问过贫僧的道理!”
云逍不再犹豫,双目一闭,心剑无声无息地出鞘。
他的神魂化作一道流光,没有刺向黄眉的身体,而是直接没入了他的眉心。
眼前一黑,再一亮。
云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
天空是灰的,大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
没有声音,没有生命,只有死寂。
这就是黄眉的识海。
一片……被孤独浸泡了三百年的,精神坟场。
在荒原的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无比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涂鸦。
云逍走近了,看清了第一行字。
【值守第一天,天气,灰。心情,有点小激动。师父说我是天选之子,要在这里守护灵山最后的火种。我觉得我行。
云逍挑了挑眉。
这开篇,还挺正经。
他继续往下看。
【值守第三天,给旁边那块石头取名叫“阿强”。阿强有点内向,不爱说话。
【值守第十天,试图教阿强背乘法口诀。它好像……不太聪明。
【值守第一年,今天是我生日。我用泥巴捏了个蛋糕,请阿强吃。它还是不说话。没礼貌。
云逍的嘴角抽了抽。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这家伙要把世界搞成“学生毕业设计”了。
这精神状态,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太稳定。
他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值守第三十年,今天有一只蚂蚁路过。我为它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并封它为“护国大将军”。它好像被我的热情吓到了,跑得飞快。
【值守第五十年,我发现了三种不同颜色的土。我将它们命名为“麻辣味”、“五香味”和“酱香味”,并写了一本食谱,叫《论泥土的一百种烹饪方式》。我觉得我可能是个厨道天才。
【值守第一百年,阿强今天终于裂了。我觉得它是在对我笑。我很开心。
云逍看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
之前,他觉得黄眉可悲又可怜。
现在,他觉得……这自传,怎么越看越像一本搞笑漫画?
一本用三百年孤独画出来的,世界上最寂寞的搞笑漫画。
他心中的那点凝重,不知不觉被一种荒诞感所取代。
他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终于,石碑上的字迹,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那些苦中作乐的涂鸦。
字迹变得潦草,充满了惊恐。
【第一百三十七年,我看到它了。
【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气息。
【它只是……‘路过’。
【然后,阿强……消失了。不是碎了,不是没了,是‘消失’了。我关于它的所有记忆,都在变淡。我快要……记不起它的样子了。
【不,我不能忘记。阿强,裂纹在左边,上面有三个小坑,像一张笑脸……】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
一幅用指甲,硬生生刻在石碑上的,简陋的石头画像。
画像旁边,只有三个字。
【它是阿强。
云逍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黄眉的少年,在自己的记忆被“虚无”吞噬时,是怎样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着那种足以让神明崩溃的“遗忘”。
他继续往下看。
石碑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那句话,仿佛用尽了黄眉最后的神魂,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刺骨的冰冷与绝望。
【祂没有咬我们,祂只是……收回了赋予我们的意义。
当云逍看清这句话的瞬间。
整个灰白色的识海,剧烈地颤抖起来!
石碑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大地裂开,天空塌陷。
一个巨大无比的,散发着纯粹“无”之气息的漩涡,在识海的中央形成。
那漩涡,比之前天空中的血色眼睛,更加恐怖。
它不吞噬血肉,不吞噬神魂。
它吞噬“存在”本身。
云逍感觉自己关于“云逍”这个名字的定义,正在被剥离。
他关于“大师兄”的身份,正在变得模糊。
他关于“穿越者”的记忆,正在被格式化!
之前那招“逻辑病毒”,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你无法给一个不存在“逻辑”的东西,植入病毒。
就像你无法淹死一个“空”的概念。
云逍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自己要没了。
会被抹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连你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彻底清除。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反抗,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神通,所有的智慧,在“虚无”面前,都毫无意义。
就像一个程序员,面对一台正在格式化的硬盘,他敲下的任何代码,都只是无意义的字符。
既然……反抗没有意义。
云逍的神魂,忽然放松了下来。
他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挣扎,放弃了一切。
他在心里,默默地发了个帖子。
【谢邀。刚进灵山,人在识海,全世界都在被格式化,求问怎么优雅地在系统回收站里躺平?在线等,挺急的。
然后,他就真的“躺”下了。
他的神魂,不再维持人形,而是舒展开来,像一滩烂泥,瘫在了虚无漩涡的边缘。
一副“你随意,我躺了”的架势。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虚无漩涡,在触碰到他那“咸鱼”般的神魂时,竟然……绕了过去。
仿佛,它无法“定义”眼前这个东西。
它有“存在”,但又放弃了“存在的意义”。
它像是一个bug。
一个系统无法识别,无法处理,只能选择忽略的……bug。
云逍的【护食咸鱼法相】,在这一刻,于神魂层面,真正显化。
不护食,只咸鱼。
因为没什么可护的了。
那就……躺平吧。
危机,以一种云逍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极其荒诞的方式,解除了。
漩涡缓缓平息。
灰白色的世界,重新稳定下来。
一道虚幻的身影,出现在云逍面前。
是黄眉。
或者说,是黄眉留在识海中,最后的一道残影。
他看着地上那滩“烂泥”,脸上露出了三百年来的,第一次真正的惊讶。
“你……”
“别问,问就是天赋异禀。”云逍的神魂重新凝聚成形,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看着黄眉的残影,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
“我说大王,你这义务加班三百年,没工资没社保,连个五星好评都没捞着,图啥啊?”
“这奉献精神,真是让资本家看了都流泪。”
“我给你的悲壮指数打五星,但给你的职业经理人水平,打零分。”
黄眉的残影,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像个孩子。
“劳模?奉献?”
“不。”
他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无比澄澈和坚定。
“吾乃西天之盾。”
“只要吾在,这火种,便不灭。”
他指向识海深处,一缕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色火焰。
那是灵山,最后的“意义”。
云逍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劝不了他了。
这个人,从三百年前开始,就已经做好了自我牺牲的准备。
他之前所有的挣扎和维持,只是想让这面“盾”,变得更厚一点,撑得……更久一点。
“人种袋……”云逍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是用来抓人的?”
“是‘装’人的。”黄眉的残影微笑道,“装下一些……火种。可惜,来不及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替我……走下去。”
“告诉后来人,灵山……未曾屈服。”
话音落下,残影彻底消散。
云逍的神魂,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了识海。
外界。
云逍猛地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到,黄眉大王的身躯,已经变得半透明。
他不再抽取自己的骨髓,而是整个人,都开始燃烧。
燃烧着一种金色的,悲壮的火焰。
他将自己,化作了最后一块“补丁”,死死地堵在了那道裂缝之上。
天空之上,血色眼睛的贪婪,被这道“补丁”挡住,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杀生看着这一幕,那双万年不变的,空洞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属于“人”的哀悯。
也就在这一刻。
当黄眉的第一缕神魂之火,彻底融入天空的裂缝时。
整座死寂的小雷音寺,数千尊傀儡罗汉,忽然齐齐震动。
然后,从他们空洞的胸腔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了三百年的……
哭声。
那不是悲伤的哭泣。
而是……解脱的哭泣。
仿佛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囚徒,终于看到了牢门打开的曙光。
他们哭了。
哭声响彻云霄。
为他们的守护者,送上了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