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车迟国陷入了短暂的安宁。
白日里的喧嚣与狂热，被晚风吹散，只剩下疲惫的喘息和巨大工坊里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敲打声。
驿馆内，一盏孤灯。
云逍盘膝坐在榻上，双目紧闭，神识却在识海中翻腾。
白天鹿力大仙那个诡异的法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青云门。
三百年前被妖魔灭门的正道大派。
一个鹿妖国师，为何会结出正道法印？
他身上的怀念与痛苦，又是从何而来？
云逍感觉自己像是在剥一个洋葱，每剥开一层，都被熏得眼泪汪汪，却发现底下还有更复杂的一层。
“咕噜……”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响亮的腹鸣，打破了静谧。
云逍睁开眼，无奈地看向角落。
诛八界，那个自号要杀尽天下伪佛的男人，此刻正抱着九齿钉耙，一脸悲愤地捂着肚子。
他那张刚毅的脸上，写满了与“复仇者”人设格格不入的……饥饿。
“大师兄。”孙刑者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蹲在云逍面前，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三师弟好像饿了。”
云逍面无表情：“看出来了。”
“本帅……本帅不是饿。”诛八界试图挽尊，脸颊却微微泛红，“是这具肉身，还残留着一些……一些凡俗的念想。”
孙刑者嘿嘿一笑：“懂，都懂。念想，念想。”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云逍：“大师兄，我白天用法眼瞧过了，那皇宫里的三清殿，香火鼎盛，贡品肯定堆成了山。咱们去……去替三清天尊尝尝？”
云逍眼皮一跳。
来了。
经典剧情来了。
他叹了口气，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你们两个，一个是前齐天战圣，一个是前天蓬元帅。半夜去偷贡品，传出去，妖族的脸还要不要了？”
孙刑者满不在乎地挠了挠脸：“脸是什么？能吃吗？再说了，这不是偷，是替天尊分忧。你想想，那么多贡品摆着，天尊们哪吃得完？放坏了多可惜。咱们这是践行节约之道。”
诛八界在旁边，眼神飘忽，嘴上却硬气：“本帅对吃的没兴趣。”
他肚子又“咕噜”一声。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云逍扶额。
他感觉自己带的不是西行团队，是个幼儿园大班。
一个多动症，一个饿死鬼，还有一个神经病师父。
心累。
“要去你们去，”云逍摆摆手，一副“你们好自为之”的表情，“别带上我，我还要思考明天斗法的事。”
孙刑者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了：“大师兄，你不去，我们摸不清路数。万一那三个牛鼻子设了什么陷阱怎么办？你足智多谋，给我们把把风嘛。”
云逍斜眼看他：“少来。你那风闻法眼是摆设？”
“嘿嘿，那不一样。你是咱们的主心骨嘛。”
云逍不为所动。
孙刑者见状，使出了杀手锏，他可怜巴巴地看向诛八界：“三师弟，你看大师兄，他不管我们死活。”
诛八界抱着钉耙，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云逍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就用那双写满“我要报仇但现在肚子很饿很委屈”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云逍。
云逍：“……”
他败了。
彻底败给了这俩活宝。
“行了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丑话说在前面，只看不吃，踩个点就回来。”
孙刑者和诛八界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得逞的光芒。
……
月黑风高，正是摸鱼……不，是替天行道的好时候。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皇宫的阴影里。
孙刑者走在最前，诛八界紧随其后，云逍吊在最后，顺便把金大强也从门外拎了出来。
多一个劳动力总是好的。
皇宫守卫森严，但在孙刑者面前，如同虚设。
他领着众人，东绕西绕，避开一队队巡逻的道兵，很快就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大殿前。
殿前牌匾上书三个大字——三清殿。
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孙刑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晃，化作一只苍蝇，从门缝里飞了进去。
片刻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安全。”
三人一傀儡，鱼贯而入。
大殿正中，供奉着三尊巨大的神像。
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
神像宝相庄严，俯瞰众生。
下方的供桌上，果然摆满了贡品。
一盘盘码得整整齐齐的桃子，一碟碟精致的糕点，还有几壶散发着清香的……茶水？
诛八界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刚想上手，就被孙刑者一把按住。
“等等，”孙刑者指了指那些贡品，一脸嫌弃，“怎么全是些素的？连点荤腥都没有？这车迟国的神仙，日子过得这么寒酸？”
诛八界也愣住了，他凑近了闻了闻，失望道：“不仅是素的，闻着……还有点干巴。”
云逍开启【通感】，细细“品尝”了一下。
一股干巴巴的、混杂着廉价香料和尘土的味道，在他舌尖弥漫开来。
他皱了皱眉，得出结论：“过期了。至少放了三天以上。”
全场沉默。
诛八界悲愤道：“他们……他们就用这种东西糊弄天尊？”
孙刑者更是气得抓耳挠腮：“岂有此理！暴殄天物！不对，这连天物都算不上！这是欺骗！这是赤裸裸的欺诈！”
云逍看着他们义愤填膺的样子，感觉有点好笑。
偷东西的，还嫌弃东西不好。
就在这时，孙刑者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促狭的笑容。
“嘿嘿，既然他们敢用假货糊弄天尊，那咱们就替天尊，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云逍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孙刑者没回答，而是走到元始天尊的神像前，拍了拍，又推了推。
“嘿咻！”
他双臂一发力，那尊高达数丈的神像，竟被他硬生生抱了起来。
“大师兄，搭把手！”
云逍嘴角抽搐，但还是上前，和诛八界一起，帮着孙刑者将神像抬到了一旁的角落里，用幔布盖好。
“你到底想干嘛？”云逍再次问道。
孙刑者嘿嘿一笑，纵身一跃，跳上了元始天尊原本的莲花宝座，盘膝坐下，捏了个法诀，宝相庄严。
“从现在起，我就是元始天尊。”
云逍：“……”
诛八界：“……”
金大强独眼中红光闪烁，似乎在分析这行为的逻辑性。
孙刑者又指了指灵宝天尊的神像：“三师弟，那个归你了。”
诛八界犹豫了一下，但看看那些过期的贡品，再想想白天的憋屈，一咬牙，也学着孙刑者的样子，将灵宝天尊的神像搬开，自己坐了上去。
他手持九齿钉耙，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只是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破坏了气氛。
最后，孙刑者的目光落在了金大强身上。
“铁疙瘩，那个太上老君，你来。”
金大强接收到指令，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太上老君神像前，单手就将那巨大的神像举起，轻轻放在一边。
然后，它“哐当”一声，坐在了宝座上，一动不动，独眼中红光平稳，宛如一尊真正的神只。
还真像那么回事。
云逍看着眼前这离谱的一幕，感觉自己的逻辑核心快要烧了。
“你们……就为了口吃的，至于吗？”
“这不是为了吃！”孙刑者义正言辞，“这是为了维护神界的尊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师兄，你说天尊们真的会保佑我们吗？”是鹿力大仙的声音。
“会的！一定会的！我们如此虔诚，天尊们一定能听到我们的祈祷！”虎力大仙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偏执。
三人一傀儡瞬间僵住。
“快！大师兄，躲起来！”孙刑者急道。
云逍一个闪身，藏进了神像后面的阴影里，顺手掏出了一枚留影石。
这么精彩的场面，不记录下来可惜了。
殿门被推开。
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国师，一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他们先是恭敬地上了香，然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三尊……新的神像，开始哭诉。
“天尊在上啊！”虎力大仙悲声道，“我等师兄妹三人，兢兢业业，为车迟国求福报，为陛下炼丹续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鹿力大仙跟着附和：“谁知那东土来的和尚，蛮不讲理，毁我道法，辱我门楣！恳请天尊显灵，为我等做主啊！”
羊力仙姑更是梨花带雨：“求天尊降下神罚，惩治那伙恶僧！”
三人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宝座上，“元始天尊”孙刑者差点笑出声，憋得满脸通红。
“灵宝天尊”诛八界饿得眼冒金星，还得努力保持威严。
只有“太上老君”金大强，稳如泰山，毫无破绽。
云逍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心想这可比听戏有意思多了。
哭了半晌，见“天尊”们毫无反应，虎力大仙心中一沉，磕头更用力了。
“天尊！若您不应，弟子……弟子就长跪不起了！”
孙刑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充满威严和回响的声音，缓缓开口。
“唉……”
一声叹息，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在大殿中回荡。
三位国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显灵了！
天尊真的显灵了！
“弟子……弟子拜见天尊！”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拼命磕头。
“尔等的苦楚，本座……已知晓。”孙刑者憋着笑，继续装神弄鬼。
“那天庭来的猴子，确实可恶！那和尚，也确实该打！”
听到“天尊”都站在自己这边，虎力大仙激动得热泪盈眶：“天尊明鉴啊！”
“也罢，”孙刑者继续道，“念尔等一片赤诚，本座便赐尔等仙丹三颗。服下之后，保尔等法力大增，明日斗法，定能战胜那伙和尚！”
仙丹！
三位国师更是喜出望外。
这真是天大的机缘！
“谢天尊！谢天尊！”
就在这时，“灵宝天尊”诛八界坐不住了。
他憋尿憋得快不行了。
他悄悄给孙刑者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自己的下三路。
孙刑者秒懂。
只见他拂尘一甩，沉声道：“灵宝师弟，还不将本座炼制的‘九转大力金丹’，赐予他们？”
诛八界心领神会。
他强忍着腹中的翻江倒海，站起身，走到神像后面。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中托着三颗……黄澄澄、还散发着热气和一股骚味的“仙丹”。
这“仙丹”，是他用尿液混合着从云逍那里讨来的强力泻药，临时搓成的。
三位国师看着这卖相不佳、气味独特的“仙丹”，陷入了片刻的迟疑。
“此乃仙家之物，凡人肉眼，岂能识得其玄妙？”“太上老君”金大强突然开口，声音是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毫无感情，却更显高深莫测。
三位国师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是啊！仙丹岂是凡品？
定是自己道行不够，才看不出其中奥妙！
三颗“仙丹”悠悠地飘到了他们面前。
虎力大仙第一个伸手接过，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想都没想，一口吞了下去。
鹿力和羊力见状，也连忙将“仙丹”服下。
“仙丹”入口，味道一言难尽。
但三人只觉得一股暖流……不，是一股灼热的、翻江倒海的气流，从丹田猛地窜起！
“呃……”虎力大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师兄，你……”
“好猛！”虎力大仙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愧是天尊所赐的仙丹！药效……好生刚猛！”
话音刚落，他肚子“咕”的一声巨响，脸色大变。
“不行……药力太强，我得……我得回去打坐炼化！”
说完，他夹着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飞快地冲出了大殿。
鹿力大仙和羊力仙姑也紧随其后，两人的脸色比虎力大仙好不到哪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一边跑，还一边感恩戴德。
“多谢天尊赐丹！”
“天尊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茅房的方向。
大殿内，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笑死俺老孙了！刚猛！药效刚猛！哈哈哈哈！”孙刑者笑得从宝座上滚了下来，捂着肚子打滚。
诛八界也憋不住了，靠着柱子，笑得浑身发抖。
云逍从阴影里走出来，晃了晃手里的留影石，也是忍俊不禁。
“行了，别笑了，赶紧把神像搬回去。”
就在他们准备将神像复位时，云逍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空空如也的基座内部。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诡异的装置。
装置呈圆形，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非金非铁，触手冰凉。
上面没有道家的符文，也没有佛门的经咒，而是一些极其精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纹路。
在装置的中心，似乎有一个凹槽，像是在汇集着什么。
云逍将一丝神识探了进去。
嗡！
一股冰冷的、极度贪婪的意念，瞬间反扑回来！
那意念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疯狂地想要吞噬他的神识。
云逍闷哼一声，迅速切断了联系，脸色有些发白。
“大师兄，怎么了？”孙刑者见他脸色不对，停止了笑闹。
“这东西……”云逍指着那个装置，神情凝重，“不对劲。”
他将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
“它在收集信仰之力，但方式很粗暴，像是在……掠夺。”
孙刑者也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俺也看不懂。但这玩意儿的风格，确实跟那些牛鼻子的道法路数完全不一样。倒像是……”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像是外来的东西。”云逍替他说了出来。
他联想到了鹿力大仙那个“青云诀”法印。
一个早已灭亡的正道门派。
一群行为诡异的妖魔国师。
一个藏在神像里、疯狂掠夺信仰之力的神秘装置。
还有，四海龙王口中，那所谓正与天庭惨烈交战的“界外之敌”。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乱的麻线，在云逍的脑中纠缠。
他隐隐感觉到，它们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这车迟国的浑水，下面藏着的，可能不是鱼，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深海巨兽。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殿外传来。
玄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捻着念珠，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为师刚刚在院中，似乎听到了一些有趣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殿内狼藉的贡品，和三尊被挪位的神像，最后目光落在了云逍手里的留影石上。
“忍住笑，也是一种修行。”玄奘一本正经地说道，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一旁的杀生，抱着降魔杖，靠在门框上，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