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我要去哪里，方向盘却稳稳地朝着“遐思书店”的方向驶去。
车停在熟悉的街角。隔壁消防队的红色大门紧闭着，午后的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温暖的光泽。书店的玻璃门紧闭着，门上那张“暂停营业”的告示在风中微微卷起边角，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云芝宇松开我的手，下车，绕过来替我拉开车门。他的动作恢复了以往的利落，但眉眼间那抹浓重的疲惫，以及看向我时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拿出钥匙——不知他何时有的书店钥匙——打开了门锁。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淡淡咖啡豆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我紧紧包裹。离家数日，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切依旧，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无声飞舞。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这方属于我的天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倚靠或坐下，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排书架，每一个角落，像是在重新确认这片领地的归属，又像是在检查它是否在他不在时，沾染了别的气息。
我走到收银台后，手指拂过台面，留下清晰的痕迹。那本深蓝色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还静静躺在那里，封面蒙了尘，像一个被遗弃的梦。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不用说话。”云芝宇打断我，他走到我面前，隔着收银台，目光像深沉的海，将我淹没，“先收拾一下。我帮你。”
他没有追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提起刚刚那场颠覆一切的闹剧。他只是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走到水池边，自然地接水，浸湿抹布，开始擦拭落灰的书架和桌椅。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又是一酸。这个男人，在火场里可以冷静果决地指挥若定，在他爷爷面前可以寸步不让地据理力争，此刻却在我这间小小的书店里，用最朴实的方式，沉默地擦拭着尘埃，像是在擦拭我们之间那些由误会和伤害留下的污痕。
我也拿起一块抹布，默默地开始整理。我们之间依旧没有太多言语，只有抹布擦拭的细微声响，书籍归位的轻响，还有彼此间流动的、无声的默契。阳光缓缓移动，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将书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店里已经焕然一新。灰尘被拂去，书籍排列整齐，咖啡机也重新开始了低低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令人安心的咖啡香气。
云芝宇将最后一摞书推回书架顶端，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面前。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t恤也有些汗湿，紧贴着结实的胸膛。
“累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我摇摇头。
他伸出手，不是牵手，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我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湿意，触碰的瞬间，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时遐思，”他看着我的眼睛，眸光在夕阳下显得深邃而专注，“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准再跑。不准拉黑，不准不接电话。”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后怕的、固执的请求。
我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片几乎要将我吸进去的深沉，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中，酸软得一塌糊涂。
“嗯。”我轻轻点头。
他似乎还不满意，眉头微蹙：“光‘嗯’不行。你要保证。”
我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心底最后一点坚冰也彻底融化。
“我保证。”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等你来一起扛。”
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彻底柔和下来，唇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连日来的阴霾，也照亮了我心中那片曾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毁灭一切的力度，而是温柔的，珍惜的，像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我们相拥在洒满落日余晖的书店里，周围是沉默的书籍和氤氲的咖啡香。窗外，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消防队的警铃也依旧可能在任何时刻响起。
未来依旧充满了不确定。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们不会再放开彼此的手。
家的味道，从未如此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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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了正轨，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遐思书店”重新开张的那天，阳光格外眷顾，将玻璃窗擦得锃亮。风铃摇曳，迎回了一些熟客好奇而善意的目光。我没有解释消失的原因，只说是私事。云芝宇依旧会来，时间却变得不那么固定，有时是清晨带着露水的气息，有时是深夜披着满身星光。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寻求安静的客人，更像是一个归人，熟稔地在书架间穿行，偶尔帮我将沉重的书箱搬上搬下，或者只是在收银台边，沉默地陪着我打包书籍，目光沉静地落在我忙碌的手指上。
我们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绝口不提那场由他爷爷亲自揭开、又由我母亲崩溃收场的风波。仿佛那只是疾驰而过的列车外一片模糊的风景，虽然惊心动魄，却已被远远抛在身后。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他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尤其是在接到云家那边的电话时，虽然他总是很快挂断，或者走到远处低声交谈几句，但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骗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