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铃还在微微晃动,发出零星的、清脆的余音。
我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甜腻的感觉却仿佛凝固在喉咙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刚才那一刻他气场瞬间转变带来的冲击感尚未完全消退。
这就是他的世界。
前一秒还可以沉浸在旧书的尘埃与桂花的甜香里,下一秒就必须奔赴未知的危险。那种巨大的割裂感,让我握着桂花糕的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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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正不知何时从里间走了出来,他大概也听到了动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消防车呼啸而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看我,眼神复杂。
“看到了?”他声音不高,“这就是他的一部分。随时可能响起的警铃,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任务。”
我低下头,看着纸袋里剩下的桂花糕,甜香依旧,却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知道。”
我轻声说。
我当然知道。
从父亲牺牲那天起,我就知道这种等待和担忧的滋味。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无常和失去的恐惧。
陆泽正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有些心神不宁。
整理书时会拿错类别,煮咖啡时差点忘了按开关。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扇红色的大门,耳朵留意着任何来自那个方向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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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消防车回来了,鸣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归于平静。
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队员们陆续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烟熏的痕迹和疲惫。
我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走在最后,作训服比来时更脏,脸上也蹭了几道黑灰,但步伐依旧稳健。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抬头朝书店这边望来。
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们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喧嚣散尽后的空气,对视了片刻。
他冲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任务结束后的松弛,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于安抚的东西。
然后,他便跟着队伍,走进了那扇红色的大门。
我退回书店,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风险,不确定,割裂,担忧……这些都是真的。
可当他隔着街道,用那样一个眼神看过来时,我心里那片因恐惧而冻结的湖面,似乎又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这艘船,注定要航行在风浪里。
而我这座孤岛,似乎已经开始,期盼着他的每一次归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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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芝宇留下那本《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和那张写着“给我一首诗的时间”的字条后,有好几天没出现在书店。
那本诗集就放在收银台一角,深蓝色的封面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
每次目光触及,心里都会泛起微澜。
我没有去动它,仿佛那是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仪式,轻易开启会惊扰了什么。
陆泽正有天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本突兀的诗集,拿起来翻了翻,看到扉页上书店的印章,挑眉看我:“你什么时候对聂鲁达感兴趣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说是谁留下的。
陆泽正何等聪明,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放下诗集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关心,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女大不中留”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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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消防队似乎格外忙碌。
警铃响起的次数明显频繁,有时在深夜,那尖锐的声音会划破寂静,将我从浅眠中惊醒。
每次听到,心都会跟着揪紧,然后又在他安全归来的、逐渐平息的鸣笛声中缓缓落下。
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陌生又熟悉,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等待父亲下班回家的那些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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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雨下得很大。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书店的玻璃窗,外面街道模糊一片,行人匆匆。
这种天气,店里几乎没有客人,只有雨声哗哗作响,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我正低头核对账目,风铃响了,带着被雨水浸透的沉闷。
抬头,便看到云芝宇站在门口。
他没打伞,作训服湿透了,深色的布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头发也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
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似乎装着些图纸资料,被他护在怀里,倒是没怎么湿。
他看到我,扯嘴角笑了笑,带着点雨水的凉意:“雨太大了,过来避避。”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像是被雨水和疲惫浸泡过。
“快进来。”
我连忙从收银台后走出来,“怎么没打伞?”
“从队里过来,几步路,懒得拿。”
他满不在乎地说,走到阅读区,却没坐下,大概是怕身上的雨水弄湿沙发。
他就那样站着,脚下很快积聚了一小滩水渍。
“你等等。”
我转身走进后面的小休息室,拿出一条干净的深灰色毛巾,递给他,“擦擦吧,别感冒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手里的毛巾,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才接过去:“谢谢。”
他用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动作很大,带着点属于男性的、不拘小节的利落。
水珠被他甩开,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擦完,他把毛巾搭在颈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某种审视,又像是单纯地想确认什么。
“这几天队里事多。”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解释这几天的缺席。
“嗯,听到了。”
我点头,“很忙吧?”
“老城区线路改造,小状况不断。”
他简略地说,视线越过我,落在收银台那本蓝色诗集上,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移开,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急,你坐会儿。”
我指了指旁边一张皮质稍旧、不怕水的椅子。
他却没动,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带着那种熟悉的、不容回避的专注:“时遐思。”
“嗯?”
“那本书,”他朝诗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看了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尽量维持平静:“还没。”
他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也没有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