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正呢？没陪着你？”
“他是老板，忙。”
一阵短暂的沉默。
露台的门隔开了里面的喧嚣，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嗡鸣。
“刚才……”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是我发小的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性格比较活泼。”
他这是在……解释？
我心里那点涩意莫名散了些，但嘴上还是说道：“云队长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也是。”他转过身子，正面朝着我，手臂搭在栏杆上，姿态放松，眼神却认真起来，“时遐思。”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心头一跳，看向他。
“我这个人，可能名声不太好。”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毫不避讳，“家里有点背景，自己又不怎么听话，干着救火的活儿，混着所谓的圈子。看起来是挺混蛋的。”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对你说过，戏散场了。”
他继续道，声音沉稳，“所以，我现在做的，说的，都不是在演戏。我来书店，是因为那里确实安静，也确实……有我想见的人。”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在安静的露台上，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没什么套路，也不擅长弯弯绕绕。”
他目光坦诚，甚至带着点属于他那个世界的、笨拙的直接，“我就想问问，时遐思，抛开你哥哥的担心，抛开外面的传言，就你自己……愿不愿意，跟我认真处处看？”
夜风吹拂着他的发梢，也吹动着我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璀璨却虚无的城市灯火，眼神却亮得灼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闪过父亲牺牲时的讣告，后爸被打捞起来时的白布，妈妈决绝离开的背影，还有陆泽正那句“你玩不过他”的警告。
风险太大了。
他这样的男人，像一团烈火，靠得太近，很容易灼伤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
可是，心底却又有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说：试试看吧，时遐思。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像座孤岛吗？
也许，这艘突然闯入的船，并不是来掠夺，而是来靠岸的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空气带着微凉的湿意。
“云芝宇，”我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开书店，是因为喜欢确定的东西。书就在那里，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改变故事。”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
我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你太不确定了。”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我明白。”
他直起身，距离我稍稍远了些，但目光依旧锁着我，“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相信我。时间会证明。”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队里有电话，我得先走了。”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我，眼神恢复了点那晚在酒吧里的痞气，但深处却藏着认真：“时老板，书店我会照常去。书，我可能还是会看几眼就走。人，”他顿了顿，“我肯定是要见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露台，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我独自留在露台，手心里不知何时沁出薄汗。
夜风更凉了，吹得我微微发抖。
不确定的，又何止是他。
我对自己，同样没有把握。
但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凛冽又坚定的气息，挥之不去。
………………………………
那晚之后，云芝宇果然如他所说，依旧会来书店。
频率甚至比之前还高了些，时间也更为固定，多半是傍晚交接班后的那段时间。
他不再总是坐在窗边那个固定的位置，有时会站在书架前，慢悠悠地挑书，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过道里显得有些局促；有时则会走到收银台旁边，倚着台面，看我打包书籍，或者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话题依旧围绕着书，或者消防队里无关痛痒的趣事。
他没再提“处处看”那样直白的话，但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专注。
那专注像无形的丝线，悄悄缠绕，不紧，却挣不脱。
我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在傍晚时分，下意识留意门口的风铃；习惯在他推门进来时，心脏那一下轻微的失重感；也习惯了他偶尔带来的，属于火场和训练场的、阳光与汗水混合的独特气息，短暂地充斥在书店沉静的空气里。
………………………………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我正踩着梯子整理书架顶层的存货。
梯子有些晃，我踮着脚，手臂伸得有些吃力。
一双大手稳稳扶住了梯子的两侧。
我低头，对上云芝宇仰起的脸。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
“要哪本？我帮你。”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微哑的质感。
“不用，马上就好。”
我稳住心神，尽量自然地伸手去够最边上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书。
指尖刚碰到，那摞书却因为我的动作一滑，最上面几本直直地栽了下来。
我低呼一声，下意识闭眼。
预想中的砸落感没有到来。
只听见几声闷响，以及他极轻地“嘶”了一声。
我睁开眼，看到他侧着身，手臂护在我身前，那几本硬壳的精装书散落在他脚边。
他眉头微蹙，另一只手揉了揉刚才被书角砸到的小臂。
“没事吧？”
我俩几乎同时开口。
他愣了一下，随即松开眉头，弯腰把书捡起来，语气轻松：“书没事。我皮厚，更没事。”
他把书递给我，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吓着了？”
“没有。”
我接过书，从梯子上下来，脚踩到实地，心跳才缓缓平复。
“谢谢你。”
“举手之劳。”
他轻描淡写，视线却落在我刚才试图去拿的那摞书上，“这些是……库存？”
“嗯，一些不太好卖的旧版书，暂时放着。”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看了一下版权页，“这版翻译很少见了，留着挺好。”
我有些讶异他连这个都懂。
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笑了笑，把书放回去：“队里有个老班长，爱看书，什么都懂点，听他念叨过。”
很合理的解释。
可我总觉得，他了解的，或许比表现出来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