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经理：
“平安夜、情人节、五一、十一——这些日子提前一年就订满。为什么选这些日子？好记，朋友圈发出去有面子。”
“我们最怕两种客人：一种抠到极致，一种挥霍无度。抠的客人会为了每桌省两百块吵三小时；挥霍的客人会临时加菜加酒，最后结账时说‘怎么这么贵’，要打折。”
“婚宴是暴利吗？是，也不是。场地费是高，但竞争也激烈。现在年轻人选择多，民宿婚礼、草坪婚礼、旅行婚礼……我们得不断升级服务才能留住客人。”
“上个月有对新人，包了整个宴会厅，却只请了三十个客人。为什么？‘不想让不熟的人来’。这是趋势——婚礼从小型社交，变成亲密关系的确认仪式。我觉得是好事。”
婚纱店老板娘：
“租婚纱的越来越少，买的越来越多。为什么？‘别人穿过的，不吉利’。这是借口，真实原因是‘我要独一无二’。”
“我店里最贵的婚纱标价八万八，去年卖出去三件。买主都是普通家庭，分期付款。我问她们值得吗？她们说：‘一辈子就一次。’”
“但真的就一次吗？我从业二十年，见过七个客人来买第二次婚纱——都是二婚。她们第二次更务实，选便宜的，但眼神更平静。第一次结婚是为了做梦，第二次是为了过日子。”
这些从业者的话，拼凑出婚礼产业的真相：这不是关于爱情的产业，是关于面子、关于梦想、关于社会期待的产业。
爱情只是其中最不重要，却又必须拿来当招牌的部分。
第七节：我这双眼看见的婚姻真相
观察了十二场婚礼后（当然我也象征性随了份子钱），我看见了当下的婚姻图景：
真相一：婚姻是多方利益的平衡
我见过最直白的婚前协议：房产比例、家务分工、生育时间、过年回谁家、父母养老责任……什么情况下会离婚的离婚怎么分配，一条条列明，像商业合同。
新郎说：“先说清楚，以后少吵架。”
新娘说：“我同意。”
他们冷静得像在谈判，不像在谈婚论嫁。但也许，这才是对婚姻最大的负责——承认它不只是风花雪月，更是责任义务。
真相二：婚礼是最后的集体幻觉
在婚礼上，所有人都假装相信爱情，相信永恒，相信“从此幸福快乐”。
但散场后，各回各家，面对各自的现实：房贷、职场压力、婆媳关系、育儿焦虑……
婚礼像一场盛大的麻醉，让人们暂时忘记婚姻的艰难。麻醉效果持续多久？看运气。短的蜜月结束就醒，长的能撑到孩子出生。
真相三：所有人都在演，所有人也都知道别人在演
新娘知道自己的感动有几分真几分假。
新郎知道自己的誓言有多少能兑现。
宾客知道这场热闹有多少是表演。
但没人拆穿。因为我们需要这个幻觉——需要相信世界上还有爱情，还有承诺，还有“从此以后”。
拆穿它，我们就得面对冰冷的事实：也许婚姻根本不是爱情的归宿，只是社会运转的必要结构。
真相四：最清醒的人最痛苦
那对签婚前协议的新人，后来离婚了。不是因为协议，是因为“太清醒”。
妻子说：“我们把一切都算清楚了，但忘了算感情。婚姻不是数学题，没法完全理性。”
丈夫说：“我以为把最坏情况都考虑到，就能避免问题。但问题来了，我们发现协议里没写怎么和好。”
他们和平分手，财产按协议分。最后一次见面，丈夫说：“如果我们糊涂一点，是不是能走更远？”
妻子摇头：“不知道。但回不去了。”
清醒是盔甲，保护你不受伤害。但盔甲太重，穿着它，你也没法拥抱。
尾声：平安夜后的清晨
12月25日，圣诞节清晨，我回到酒店。
宴会厅已经收拾干净，昨晚的鲜花、彩带、气球都不见了。工人在拆背景板，“新婚快乐”的灯牌被拆下来，扔在角落。
经理告诉我：“下午还有一场婚礼，得赶紧布置。”
“今天也有人结婚？”
“当然。圣诞节，好日子。”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昨晚这里坐满了人，充满了笑声、祝福声、碰杯声。现在只剩寂静，和即将开始的新一轮热闹。
婚礼一场接一场，婚姻一对接一对。
人们前赴后继地走进这个殿堂，带着希望，带着恐惧，带着“也许我们会不一样”的侥幸。
也许有人真的幸福。
也许有人只是习惯了。
也许有人在等待，等待孩子长大，等待责任完成，等待可以松一口气的那天。
而我这双眼睛，继续看着。
看着婚纱从洁白变得泛黄，看着誓言从坚定变得模糊，看着爱情从浓烈变得平淡，看着婚姻从梦想变成现实，再从现实变成…… 。
走出酒店时，天空飘起了雪。
我回头看了眼招牌。“盛世华庭”——盛世里的殿堂。多好的名字。
只是不知道，这殿堂里供奉的，究竟是爱情，还是我们对爱情最后的信仰。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
我走进雪中，像走进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婚礼。
而这座城市里，今天又有多少对新人，正在说出那句“我愿意”？
他们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吗？
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他们说了。
而我们这些旁观者，除了祝福，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祝他们：演得好一点，久一点，最好能演一辈子。
因为有时候，演一辈子，就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