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范闲和王启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警剔。
如今时机敏感,宋家占据水东城,按道理与其馀世家同气连枝,他们的信使为何会突然到访。
“带他去偏厅。”范闲沉吟片刻,向王启年出声吩咐道,他倒要看看,这宋德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范闲来到衙门偏殿,一眼就看到了此时坐在殿内,正襟危坐的一个身穿青衫,一副儒生打扮的中年人。
这人见到范闲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说话语气不卑不亢:“小人宋文,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小范大人。”
目光在这人身上打量了一圈,范闲在主位坐下,王启年跟着侍立一旁,两人目光如电,审视着这位名叫宋文的信使。
看得出来这人气息沉稳,目光清明,显然不是寻常仆役,更象是宋德昌的心腹谋士。
“宋先生不必多礼。”范闲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知宋家主此时派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如今这思州城风云际会,宋家与罗、杨、安三家同气连枝,此刻派人来见我这位“过江龙”,就不怕惹人非议吗?”
宋文微微一笑,对范闲话中的试探早有准备,说话声不紧不慢:“小范大人明鉴,我家家主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如今大势所趋,我大庆国力蒸蒸日上,朝廷上下万众一心,前几日再次力克北齐,我们这些西南世家更要唯朝廷马首是瞻。
我家家主虽久居西南边陲,却也心向京都,仰慕陛下天威,更钦佩范大人少年英才,手段非凡。”
面对宋家人的这番直白奉承,范闲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徐徐开口:“宋家主过誉了,范某奉旨办差,不过是恪尽职守,履行陛下旨意,却不知宋家主所说的大势”是什么意思。”
范闲说话仍旧滴水不漏,丝毫不为宋文话语中的奉承所动,面带笑容审视着面前这个中年文士。
对于范闲的谨慎,宋文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范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罗、杨、安三家,连同我宋家,此前确实在水东城有过密会,商议————如何应对大人。”
范闲没想到眼前的宋家文士直接坦自,他心中微微惊讶,面上仍旧平静如水,不动声色静待对方下文。
“小范大人有所不知!”宋文看到范闲面色冷淡,他不以为意,只是继续缓声说道:“罗密这次几乎倾尽家中数年财产,意欲联合其他各家高手,兴险一搏,妄图以武力对抗天威。
杨行业贪婪短视,安知远首鼠两端,唯有我家家主与滇城穆国公看得清形式。”
宋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对范闲直言不讳的说道:“穆国公近来闭门不出,已经是表明了态度,我家家主心向朝廷,为了解决小范大人心中忧虑,特意派遣在下前来,助小范大人一臂之力。”
宋文说话间语气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的密信,双手呈上,说话声音恳切:“这是我家家主亲自交代,要将此物献给小范大人,以此表明我宋家心向朝廷的诚意。”
范闲和王启年相视一眼,范闲轻轻点了下头,王启年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伸手接过密信,检查无误后这才递给范闲。
范闲撇了一眼束手而立的宋文,不急不慢的拆开信封,快速浏览着心中内容。
看得出来,这封信的作者书法造诣已至炉火纯青,一手小楷写的齐齐整整。
这封由宋德昌亲手提笔的密信,里面内容让范闲目光凝重,对方不仅详尽记录了水东城世家密会上,罗密如何游说的内容和各家的不同反应,以及最终达成的“联合”协议。
最后还在密信末尾,附上了一份极其详细的各家高手名单,与其馀几大世家接下来的计划。
名单上,罗、杨、安三家此次准备动用的高手数量、姓名、修为和擅长的武功,乃至他们聘请的哪些江湖亡命徒的信息,都罗列得一清二楚!
最重要的是,将这几大世家准备在三日后的子时,兵分三路突袭思州府衙的计划,其中行动的路线,人员分配和连络暗号,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如果这封信是真的,简直就是一份送到跟前的优势,范闲心里暗暗想着,不知道宋家人的话中有几分真假。
如果真是宋德昌给自己的投名状,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份计划,有针对性的提前设伏,将西南三大世家的精锐力量一网打尽。
范闲放下密信,脸上依旧平静,但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看向宋文,说话语气仍旧没有太大变化:“宋家主这份投名状”,分量可不轻啊。
只是,范某有一事不明,宋家主既然早有心向朝廷的意思,为何不在密会之时便出言反对,反而假意应承,如今又来做这种告密的事情?”
范闲这话说的已经算比较重了,言辞间比较尖锐,就差直说宋德昌的行为是首鼠两端,这种出卖盟友的做法为人所不齿。
站在范闲面前的宋文还是面色不变,顺势说出宋德昌给自己的交代:“小范大人此言差矣,如果当时家主就明确表示反对,只会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让罗密等人心生警剔,届时改变计划,反倒是对朝廷的大局无益。
假意应承,方能置身其中,洞悉其全部阴谋,至于告密————小人更愿称之为拨乱反正”弃暗投明”。”
宋文说话间没有丝毫羞愧,倒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西南世家盘踞千年,以前西南各个诸候国存在的时候,西南世家就掌握着绝大部分权力,直至我大庆天兵突降,此乃天意昭昭,投身朝廷才是大势所趋。
况且近年来,罗、杨、安三家愈发骄横,视辖地城池为私产,苛待百姓,蓄养私兵,已生不臣之心!
我家家主早已忧心忡忡,奈何独木难支,恰逢陛下派遣范大人这等擎天玉柱前来,正是一举廓清西南妖氛的好时机。
我宋家愿为大人前驱,助大人成就不世之功,同样亦是为我宋家千年传承,谋求一条真正的生路!”
宋文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解释了之前他们宋家的“不得已”,又表明了对朝廷的“忠心”,更是将宋家放在了为国为民、大义灭亲的道德制高点上。
听完宋文这番话,范闲这才知道看似铁板一块的西南世家,原来也不是坚不可摧,各大世家之间龃龉不少。
范闲心中冷笑,这个宋德昌果然是个老狐狸,没想到此人脸厚心黑,算计深厚到了这个程度。
对方的这些举动,既向朝廷表明了忠心,又借朝廷之手除掉了制衡多年的老对手,尤其是与他紧邻的杨家和安家,以后还能为宋家谋求一个好前程,可谓是一箭三雕。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范闲心里清楚,宋德昌是忠是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提供的情报非常及时,而且对方愿意配合,这份计划利用好了,能省去无数麻烦,用最小的代价平定西南。
“宋家主深明大义,范某佩服。”范闲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说话语气轻松:“只是,光有这份名单和计划还不够,若要确保万无一失,还需宋家从中策应适当配合。”
宋文立刻躬身行礼,说话斩钉截铁:“但凭范大人吩咐!家主有言,宋家上下,皆听大人调遣!”
“好!”范闲站起身,走到宋文面前,压低说话声音:“回去告诉宋家主,计划照旧。
三日后子时,请宋家的高手准时”参与行动,到时候听我号令行事。”
范闲的想法也非常简单,既然宋家愿意主动向朝廷投诚,他让对方做个内应,在关键时候对三大世家倒戈一击,就能彻底搅乱联军阵脚。
宋文同样不是个蠢人,听到这话他眼中精光闪过,毫不尤豫地答应了下来:“是!小人一定将大人的意思,原封不动带给我家老爷。”
送走宋文后,王启年忍不住凑上前,低声耳语:“大人,这宋德昌老奸巨猾,居心难测,他这样轻易出卖盟友,将来会不会————”
王启年说到这里话音稍稍停顿,眼睛看着范闲,目光尤疑不定。
“你是担心他会不会也出卖我们,反手对我们将计就计?”
“大人,此事不可不妨,我们来到西南削藩,宋家又岂会这么轻易地投诚反水。”王启年语气中带着几分慎重,他还是不太相信宋家会真的心向朝廷。
看到王启年神情狐疑,范闲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当然会!在足够的利益面前,谁的话都不可信,任何人都有可能出卖盟友。
不过现在,我们的还算目标一致,都是为了除掉罗、杨、安这三大世家。
至于以后的事情,等收拾了这三家,我们腾出手来,那时候的宋家不过是瓮中之鳖,尽在我们彀中。
如果宋家真如宋德昌信中所说,的确是心向朝廷,愿意放弃自己千年世家在西南的偌大基业,陛下肯定也不会亏待他们。”
范闲话音落下,王启年心中了然,忍不住发出一声称赞:“大人高见,宋家的确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范闲走到窗边,望着西南一望无际的绵延大山,心中已经逐渐有了盘算,他这时收到宋德昌送来的这份“大礼”,原本还有些风险的局势,瞬间变得明朗起来。
站在思州府衙公堂殿内的范闲,看着桌案上放置的思州城池布防图,心中迅速开始谋划起来,他要接着这个机会,将三大世家的所有精锐一网打尽,彻底击溃他们残存的信心。
既然宋家给朝廷抛出了投名状,那他肯定是要借着这份大礼,将计就计,对三大世家提前进行埋伏。
思考了一会,范闲眼睛逐渐明亮,出声吩咐下来:“王启年传令下去,按这份名单,让高达手下的虎卫,严密监视所有入城的可疑人员,尤其是名单上标注的这些高手和亡命徒,掌握他们的落脚点,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你随后再通知高达一声,依照这份行动计划,重新调整布防,在府衙周边以及他们计划的进攻路在线,布下陷阱和伏兵。
将我们带来的各种军械全都用上,他们这次三家合流,派出来的高手数量一定不少,说不定八品武者的数量要比虎卫还多,不可不妨。
能尽可能削弱他们的实力,就一定要去办,尽量减少我们这边虎卫的伤亡,用最小的代价,让三大世家的武道高手全都有来无回。
最后让周通判准备好,一旦这边动手,立刻按计划查封罗、杨、安三家在思州城的所有产业,抓捕其内核族人,控制城防!”
对王启年吩咐结束以后,范闲眼中忽然寒光一闪,紧接着说道:“还有,用我的名义给穆国公穆铭写一封信,语气尽量客气些。
就说本官知道穆国公忠义,此前种种行为皆是形势所迫,要是穆国公愿意出手相助,朝廷将不予追穆家在滇城的以往行径,穆家要是心向朝廷,派出高手协助我们,日后自然大有封赏。”
范闲的做法也算正常,他要稳住穆铭,避免节外生枝,顺便对西南世家进行分化,摆明了告诉穆铭,朝廷并非要一棍子打死所有人,识时务的世家,以后仍旧有自己的出路。
“是!大人!”王启年拱手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一道道命令悄无声息地发出,思州城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暗地里已然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罗网,静静等待猎物自己撞进来。
独自留在偏厅的范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整个计划。
这次计划能够出现,离不开宋德昌的突然投诚,但是他也不能完全信任宋家o
对于宋德昌这种随时卖队友的老狐狸,他要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必须做好宋家临时反水,或者出现其他意外的预案。
心里思索着后续预案,范闲有不禁想到嘉靖皇帝的修仙力量,口中喃喃自语:“实力,还是实力!”
要是他有嘉靖皇帝的仙人伟力,又何须准备这些阴谋算计,直接以力破局,横推整个西南就行。
想到这里,他对远在京都的那位皇帝陛下,心中的敬畏更重,同时也更加渴望修仙的能力。
范闲心里期待着尽早完成陛下交给自己的任务,解决西南这边的世家大族以后,顺利将“改稻为药”政策推广下来。
随后回到京都,向嘉靖皇帝交差,到时候陛下就会将修仙秘法传授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