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寨下,山风穿过嶙峋怪石和茂密林梢,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与诡谲。
辜放鹤站在半山腰的岩石上,玄色劲装融在晨雾里,只有眼下在熹微晨光中显出暗色血红。
他垂眼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那是进出黑山寨的必经之路,也是今日瓮中捉鳖的战场。
按计划,锦辰会继续扮作阮疏桐,为三皇子乌正初和他带来的官兵引路,将他们诱入一线天险隘。
而辜放鹤会带人埋伏在两侧山壁,待官兵进入腹地,前后堵截,一举歼灭。
辜放鹤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手心却在冒汗。
“大哥。”陈啸山走到他身前,“探子来报,乌正初的人马已经到了山下,约莫两刻钟后,就能到一线天。”
辜放鹤没说话。
陈啸山看了他一眼,又道:“锦辰是个能人,就算没有你的保护,他也能将事情办得漂亮,你且放宽心。”
“……我知道。”辜放鹤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锦辰不是那种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娇公子。
他能驭使猛虎,能设计反杀,还能反过来掌控全局。
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却是另一回事。
由爱故生忧。
他是那么的不愿意看见锦辰身上有任何一处伤,哪怕只是擦破点皮,都觉得心头像被针扎似的疼。
辜放鹤收回目光,转身,面向身后肃立的众人,几十个精英队的汉子齐刷刷站起身,个个手持刀剑,眼神锐利。
“按计划,各就各位。”
——
山下,黑山崖的险峻,远超乌正初及其麾下大部分,未曾真正经历过山林野战之人的想象。
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中间通道狭窄,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天光,故而得名一线天。
乌正初骑在马上,抬头看着那险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今日不知怎的,从早起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像是染了风寒,可又没发烧,随着深入山林,这不适感竟愈发明显,甚至隐隐有恶心欲呕之感。
乌正初心中烦躁,又隐隐有些不安,抬眼看向走在前方数步之遥的锦辰。
“疏桐,”他压低声音,“这地方……当真没问题?”
锦辰回眸看他,眼尾微微上挑,近乎妖异的笑意,“当然。”
“沈司马的计划万无一失,只要将辜放鹤诱出山寨,引入此处,前后堵截,他便是插翅也难飞。”
乌正初心头稍安,是啊,有疏桐在,有沈司马的妙计,有自己带来的数百精兵,还有南洲官兵协助……那辜放鹤再悍勇,也不过是个落草的山匪,如何能敌?
可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额角,脸色有些发白。
一旁的沈司马见状,连忙道:“殿下放心,末将已命魏将军带精锐在前开路,定保殿下周全。”
魏将军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刀疤,看着就凶悍。
他抱拳道:“殿下,属下誓死保护您的安全。”
乌正初这才点点头,勉强打起精神。
“好!魏将军,你带一队人先行探路!其余人紧随其后,保持警惕。”
“今日,定要将那辜放鹤,连同黑山寨一众匪类,一网打尽!”
“是!”众人应诺。
队伍继续前进,已经进入一线天腹地。
两侧山壁高耸,将天光遮了大半。
乌正初心头一跳,心中那点被强行压下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且越来越强烈。
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
若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前方忽然传来凄厉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箭矢破空的声音如暴雨般袭来,从两侧山壁上方倾泻而下。
“有埋伏!”魏将军厉声大喝,拔刀挡在乌正初身前,“保护殿下!”
可已经晚了。
山壁上方,几十道身影借着山壁的掩护,箭无虚发。
更恐怖的是,山林深处传来野兽的嘶吼。
不是一只,而是许多只,虎啸、狼嚎、熊吼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头生寒。
那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方向,更别提判断距离,仿佛整座黑山崖的猛兽毒虫,都在这一刻被唤醒,朝着他们张开了獠牙!
“是野兽!好多野兽!”
“还有毒蛇!树上!石头上!到处都是!”
官兵们本就因埋伏而惊恐,此刻再被这无处不在的兽吼蛇嘶一吓,更是阵脚大乱,胆小的甚至开始哭喊,丢下武器想要逃跑,却被狭窄的地形和同伴堵住,乱作一团。
恐惧像瘟疫般在官兵中蔓延。
他们虽人多势众,可在这险隘之中,人数优势反而成了累赘,前后拥挤,左右无路,只能成为活靶子。
魏将军护着乌正初往后,可刚退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后路也被堵死了!
混乱之中,辜放鹤从山壁上方掠下。
辜放鹤面无表情抽出长枪,枪尖滴血。
他站在山腰的尸堆中,玄色劲装染了血,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看向乌正初,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乌正初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却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殿下,”锦辰说,“跟我来。”
说罢,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峭壁内侧的密林里跑去。
锦辰的动作快得惊人,乌正初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拖进了昏暗的树林。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身前是未知的黑暗。
“放开我!疏桐!你要带我去哪儿?!”乌正初被拽得跌跌撞撞,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和锦辰反常的举动,让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达到了顶点,他挣扎着,嘶声质问,“你为何要背叛本宫?!本宫待你不薄!你……”
锦辰充耳不闻。
他拽着乌正初在密林里疾行,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空地中央有个深坑,锦辰将乌正初拽到坑边,这才松开手。
乌正初踉跄着站稳,抬头看向锦辰,“疏桐……你……”
忽又听见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猛地回头。
辜放鹤从林中缓步走出,手里还提着那杆滴血的长枪,像从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他抬起另一只未持枪的手,对着锦辰。
锦辰牵住了辜放鹤伸过来的手。
“阮疏桐!!”
乌正初嘶声怒吼,目眦欲裂,“你……你竟敢背叛本宫!和这个山匪头子……你们……你们这对奸夫淫夫!本宫要诛你们九族!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锦辰只是抬手,取下了辜放鹤脸上的面具,亲了亲他的脸侧,“胜利者,不需要掩藏自己。”
“你们……你们……”乌正初看着这一幕,气得几乎要吐血,眼前阵阵发黑,那蛇毒带来的虚弱感也愈发强烈。
话没说完,锦辰反手一扯,将乌正初推进了那个深坑。
坑不深,却足以困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