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铜驼街上黯无亮色,难觅微光。
角楼上的王公大臣们,看不清刚才陈雄和贼将李顺之间的战斗
只远远看到两人两骑凶猛对冲,交错瞬间,那员长刀贼将栽下马背!
然后那员不知名小将,和北中府司马高千说了几句话,就拖着贼将尸体往角楼方向赶回。
一众王公大臣注视下,角楼正下方的大道上,从黑夜中走来一人。
他跨骑战马,全身铠胄,倒拎一杆锤头兵器,马匹后边拖着一具尸体。
高阳王元雍、东平王元略、城阳王元徽、司徒元钦、卫大将军穆绍、中书令袁翻
一众宗王公卿、勋贵高门面面相觑。
“此人方才击杀了那名大刀贼将?”元雍狐疑地问道。
“只一个照面,那大刀贼将便已坠马,不是此人所杀,又能是谁?”
辈分更高,年纪也更长的司徒元钦沉声道。
元略惊诧道:“那员大刀贼将能和高千斗个旗鼓相当,却被这不知姓名的小将一合击杀?
纵使杨大眼、傅竖眼、慕容白曜、崔彦伯四大猛将,亦不过如此!”
穆绍环顾左右:“此君是哪位王公幕下?现居何职?何不请上来一睹风采?”
“不知!”袁翻、裴延俊等人皆是摇头。
元徽打着酒咯,“如此猛士若无恩主岂不可惜?既然不是诸位门下,我自出面收来”
徐纥、元子攸、杨昱联袂走来。
徐纥听到元徽说话,捋须笑而不语。
元子攸饶有深意地看他眼。
也不知徐纥从哪里得来这么一位年轻勇将。
如此人才竟投在一个恩幸门下,当真是暴殄天物。
杨昱看了眼徐纥,笑着对众人道:“诸公有所不知,这位小将是新除虎奋将军陈雄,出任明堂队右长史、兼前军司马!
简拔陈雄之人,正是徐侍郎!”
“明堂队!!?”
元雍、元略、元徽、穆绍等人满面惊诧。
明堂队不过是支杂兵,竟出了这么个勇将?
顽石里还能烧出连城璧?
作为中书令,他反过来要恭维下属徐纥。
“原来是徐侍郎拔擢的人才,想来不久就能得到太后重用!”
胖墩墩的老宗王元雍笑得象尊弥勒佛。
既然是徐纥任用的人,将来要么举荐给太后,要么留在麾下效力。
不管怎么说,此人“恩幸党人”的标签算是粘贴了。
一时间,诸位王公大臣都把陈雄认作徐纥门生。
徐纥笑呵呵地拱手,接受众人对他“慧眼识才”的赞誉。
一旁的郑俨再度睁大眼瞪着他,吃惊、嫉妒、怀疑诸多眼神交织。
徐纥装作没看见。
他绕过郑俨,单独向太后禀报弥勒教阴谋暴乱,已经让其对他不满。
刚才好不容易哄得郑俨暂熄怒火,现在陈雄击杀贼将前来献功,郑俨得知陈雄是他的人,心里肯定再度失衡。
这一次,徐纥不打算再主动解释。
低三下四装孙子也是有限度的。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如今二人地位相当,徐纥自问有资格平视郑俨。
每次闹矛盾都是他主动解释、赔罪、服软,心里早就受够了。
徐纥迈着自信从容的步伐从郑俨面前走过,走到角楼栏杆边,向下方望去。
他唤来幕僚赵仲礼,耳语吩咐几句。
赵仲礼领命退下。
徐纥看着站在角楼下边的陈雄,清癯面容浮现笑意。
此子又为他大涨脸面,着实不错。
陈雄下马,对着角楼上揖礼。
他仰头望去,根据孙腾介绍的身形样貌特点,依稀能辨出各人身份。
他只着重关注二人。
徐纥,长乐王元子攸。
看得出,角楼上的王公大臣围着徐纥一顿恭维。
这说明他击杀李顺,带上尸体前来进献的做法完全对路。
就是要让角楼上的大人物亲眼看到他。
在徐纥面前再一次展现他的价值。
他甚至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把李顺尸体带来,就足以让徐纥知道,他绝对值得大力栽培!
这风头,该出。
“陈将军!”赵仲礼满面春风地迎来。
“赵长史!”陈雄拱手。
“陈将军击杀贼将,又添新功,可喜可贺!”
赵仲礼瞟了眼拖在地上的尸体。
从体型看,的确是位威猛凶贼。
只是半边脑袋血肉模糊,死得透透的。
赵仲礼又瞟了眼陈雄手中锤杖,只见铁骨朵上沾满血肉毛发,不由浑身一阵恶寒。
面相忠厚的陈大郎,竟是尊杀神!
“徐公令我转告陈将军,今晚的事,他很满意。
陈将军且去收拢明堂队,协助羽林、虎贲清剿馀下贼人。”
赵仲礼笑容可鞠,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躬敬。
“多谢赵长史传话,既如此,我先告退,贼将尸体还有劳赵长史派人收殓。”
陈雄客气道谢,解下尸体,跨马往铜驼街南口赶去。
“此子真虎将也!”
赵仲礼目送他走远,心里生出慨叹。
他捂着嘴察看尸体,唤来兵卒收殓
杨元让上到角楼,自觉无脸见人,远远站在外檐,没有走进灯火通明的正厅。
他隔着墙垛向下望去,陈雄留下贼将尸体走了。
他咬紧牙关,缺门牙的漏风处似乎隐隐作痛。
此子武艺越来越出众,性情也与以往不同,更加张扬、桀骜、凶悍
杨元让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不出宁愿不要陈雄相救的硬气话。
相比起脸面,性命重要得多。
这也让他心情更加复杂。
痛恨、感激、恐畏
唯独没有歉咎。
在他看来,凭借家世侵夺军功早就是军中常事。
他不是第一个做,更不是最后一个。
按照正常情况,假若陈雄识趣的话,杨氏自然会给予他一定补偿。
如果是可用人才,收归门下也有可能。
偏偏这一次,他碰上个硬茬儿。
李神轨不愿把事情闹大,进而落人口实,选择小事化了。
加之临洮县主出面说情,在杨氏自知理亏的情况下,也就不了了之。
军功核定关系到中军、禁军所有将士的切身利益。
自太和十九年,高祖下诏拣选天下壮勇十五万充作禁卫之后,白丁庶民、良人百姓出身的禁军将士占据绝大多数。
勋贵高门子弟可以凭借家世,起家授予六七品禁卫武职。
可中下层军士晋升信道一定要有所保留,这关系到军心稳定,不容忽视。
杨氏还不敢把侵夺军功的勾当公开化。
六年前,张彝一家被羽林禁军闯入府宅打死烧死的教训犹在眼前。
杨氏没有胆量触怒禁军下层大量寒门武人。
杨元让始终认为,他只是运气不好,碰到一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看着骑马跑远的身影,杨元让攥紧拳头。
偏偏这个愣头青,今日以另外一种姿态,堂堂正正地走到他面前。
一众宗王公卿、官贵高门也深深记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