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右侧,九州清宴。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舞姬们水袖翩跹,身姿曼妙。
雍正与宜修高居上首,一众嫔妃按位份分坐两侧案几之后。
端妃一向身子不适,雍正也就没有叫她来,齐妃仍幽禁在长春宫中“养病”,所以左侧首席是皇贵妃年世兰,右侧首席是敬妃。
聂慎儿坐在敬妃下首,眸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全场,她知道,大戏要开场了。
果不其然,一曲方罢,舞姬敛衽退下。
坐在年世兰身旁的甄嬛便站起身,她甚少画这样浓丽的妆容,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
她双手捧起面前的白玉茶杯,唇角含笑,“今日宫中姐妹齐聚一堂,臣妾以茶代酒,敬皇上皇后一杯,愿皇上皇后圣体安康,福泽万年。”
雍正目光落在甄嬛因有孕而略显丰腴、却更添风韵的脸庞上,与身侧的宜修一同举杯示意,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宜修饮罢,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甄嬛,“莞嫔有心了,你怀着身孕,也需多加保养,快坐下吧。”
与这厢的“帝后和谐”、“妃嫔恭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左侧首席的年世兰。
她并不像往常一样穿得招摇,艳若桃李的脸上还罩着一层寒霜,连眼角眉梢都透着不耐与阴郁。
自那日刘禄揭破欢宜香的真相,又经曹琴默一番“点拨”后,年世兰依计而行,让兄长年羹尧上了几道言辞恳切、自称“御下不严、恳请皇上降罪”的请安折子。
雍正的态度随之软化,不仅肯见她了,这几日更是时常驾临清凉殿,陪她用膳,言语间对她和她腹中的皇嗣颇多关怀。
若放在以往,年世兰定会欣喜若狂,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日日让小厨房备下雍正爱吃的各种菜肴,眼巴巴地盼着他来。
可如今,雍正越是表现得关怀备至,她听着越觉得字字句句都充满了虚伪的算计,仿佛他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询问“今日感觉如何?”“可曾传太医请脉?”,都是在期盼着她腹中这块“绊脚石”早日消失。
她不是个愿意忍耐的性子,何曾受过这等憋屈?单独在雍正面前时,倒也还能假笑出来,免得他有所怀疑。
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面对着满殿的“莺莺燕燕”,她实在疲于伪装,索性沉着脸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反正落在旁人眼里,也只会以为她是对身侧的甄嬛不满。
此刻,见甄嬛起身敬酒,博得帝后赞许,年世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丹凤眼斜睨了一眼坐在对面末座的费答应,递过去一个凌厉的眼色。
费云烟失宠已久,又因昔日“见鬼”之事吓得魂不附体,平日里只敢在自己住处吃斋念佛,许久没出席过宫宴了。
若非此次雍正开恩让六宫随行至圆明园,她怕是连宫门都出不了,来了之后,她也是安安分分地在自己那儿避暑纳凉,再不敢沾染半分是非。
可前几日,曹琴默突然来访,言语间透露皇贵妃娘娘念及旧情,让她前去清凉殿请安。
费云烟早就断了复宠的念想,只求能安稳度日,她想到自己沦落至此,多少与当年替年世兰办事有关,如今年世兰位同副后,若能得其庇护,往后日子总能好过些。
思忖再三,她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清凉殿,算是重新站回了年世兰的阵营。
今日她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桃粉色的缠枝花卉宫装穿在身上,却半点不显艳俗,反而衬得她更加妍丽,眉眼间的艳色依旧可见当年“丽嫔”的风采。
她接收到年世兰的视线,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面前那盘晶莹饱满的葡萄,袅袅娜娜地行至殿中,翩然跪下,“皇上万福金安,酒烈伤身,臣妾用心择了一盘好果子,请皇上品尝。”
雍正看向她,下意识想唤一声“丽嫔”,旋即想起她早已被自己褫夺封号,贬为答应。
她家世不高,父亲也不在京中任职,雍正一时竟想不起她的名字,只抬了抬手,示意苏培盛,而后道:“倒是许久不曾见你出来走动了。”
苏培盛小步疾走下台阶,从费云烟手中接过那盘葡萄,呈回御案之上,贴心地道,“皇上,费答应进献的葡萄,请您品尝。”
雍正心下揣度,或许是年世兰有孕在身,不能侍寝,担心甄嬛与昭嫔等人独占圣宠,才想起推出这个旧人来分一杯羹。
虽说他许久不见费答应,她今日打扮的又甚是好看,可费氏终究是年党一员,注定不得他心。
他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语气平淡,“尚可。”
甄嬛见到了机会,便依着和雍正事先说好的,故意找茬,“费妹妹是用心为皇上择的果子吗?皇上并没有赞不绝口,看来妹妹要好好体察皇上的心意才是啊。”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轻松的氛围顿时为之一凝。
敬妃微微蹙眉,欣贵人面露诧异,连淳常在都停下了吃点心的动作,眨巴着眼睛望过来。
宜修更是莫名其妙地看了甄嬛一眼,心中疑窦丛生,莞嫔今日是怎么回事?吃错药了不成?
言行举止与平日大相径庭,竟在这种场合公然刁难一个早已失势的妃嫔,这绝非她素日沉稳聪慧的作风。
宜修下意识地望向下方的聂慎儿,带着询问之意,想要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聂慎儿悄然一笑,朝宜修俏皮地眨了眨眼,示意她放心看戏就好。
宜修少见她活泼的模样,唇边也跟着露出一抹笑来,心下稍安,虽不知具体缘由,但料想必有内情,便重新端坐好,静观其变。
费云烟十分恼火,她资历比甄嬛老得多,当年得宠时,甄嬛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虽说她现在的位分低,可被一个进宫不过两三年的新人当众称为“妹妹”,言语间尽是教训的口吻,无疑是在打她的脸!
她暗自咬牙,却自知身份,无法和甄嬛这样的宠妃抗衡,不敢贸然回话,只得抬眸求助似的望向年世兰。
挑衅费云烟,可不就是挑衅她年世兰,年世兰本就心气不顺,见甄嬛竟敢如此嚣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示意费云烟不必忍气吞声,尽管顶回去。
得了主心骨的示意,费云烟转向甄嬛,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语气却不再似方才那般柔顺,话里带着刺,“娘娘教训的是。
嫔妾虽然伺候皇上多年,但不是之处仍有许多,倒比不得娘娘,进宫短短时日,就对皇上的方方面面了如指掌了。
只是嫔妾虽不如娘娘善于体察圣意,但对皇上的一切,皆是时时留意,处处用心的,还请皇上明鉴。”
这一番话,既点出甄嬛“擅揣圣意”可能引来的忌讳,又表明了自己多年侍奉的“用心”,可谓绵里藏针。
雍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头明镜似的。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甄嬛扮演一个“恃宠而骄”的角色,而自己则需适时表现出对“旧人”的些许回护,以便顺理成章地将接下来的戏演下去。
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状似公允地道:“朕知道,多年来费答应对朕是一向用心。”
他淡淡扫过甄嬛,虽未直言指责,但回护之意已然极为明显,“有朕在,不会有人敢这样说你。”
殿内气氛愈发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雍正、甄嬛和费云烟之间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