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创建在芦苇之地中的小教堂,因年久失修而显得象是一座鬼屋,彩绘的玻璃被尘埃掩盖,夏季的微风吹拂在芦苇丛上,仿佛形成了荡漾的海浪。
“里面似乎没有人。”卢克仅仅是看了一眼这座空旷的教堂便得出了结论,他没有通过灵性的感知察觉到那位叛逃学者的存在。
“他应该是意识到了我们的到来,提前藏匿了起来。”卢克猜测说道。
身前属于死眠教会的秘法指引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了此行的终点,这座小教堂便是尼凯多曼进行他亵读研究的地方。
莉莉薇娅环顾着周围,在来到这里之后她便没有再看到游离在芦苇中的灰色荧光,食尸鬼好象不敢靠近这里。
“我们现在要进去吗?”莉莉薇娅问道。
“是的。”诺恩回应了一句,随后便走向了教堂的门扉处,伸手推开了这布满了尘埃的门扉。
地面上的灰尘在这一刻被激起,从头顶也散落了不少的灰渍,最后沾染在了他的西服上,诺恩伸手将身上的灰尘拍落,目光则是向着小教堂的深处看去。
破碎的穹顶上投下了深红的月光,这月光照耀出了尘埃的轨迹,让落入此地的光线也变得清淅起来,深纵的教堂内可以直接从门扉处看到最里端的神象。
那是死眠的女神,阿戈尔莎。
只不过在这深红的月光下,圣洁的神象也变得诡异起来。
神象面前的石台上,本该摆放着圣烛与贡品,可现在他们却只看到了一具扭曲的干尸,它身着青涩的长裙,静静地躺在石台上,似乎在等待着死眠女神的垂怜。
“教授,这个女神雕像不会突然活过来吧。”莉莉薇娅步入此地之后,才后怕的说道。
她现在对于进入教堂已经有点ptsd,即创伤后应激障碍了。
“神象怎么会突然活过来?”卢克疑惑地看向莉莉薇娅说道,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只感觉这位魔女是在胡言乱语。
莉莉薇娅没办法和卢克解释什么,只是抿了抿嘴唇,向着诺恩靠近了一些。
看着对方的样子,卢克有些疑惑,自己的言语应该没什么冒犯的地方才对。
只能说少女的心思实在难猜,他还是喜欢和死物打交道。
卢克无所谓的掏出了烟杆,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一副老男人惆怅的模样。
“这里的灵质有些紊乱,空气中弥补着已死的灵骸,地面上是创载的秘仪纹路,最终的汇点都指向了神象前的石台。”卢克观察着说道。
“这么说来,眼前这具女尸,就是尼凯多曼的女儿”了?”诺恩向着石台的房间走进了一些,开始观察面前的尸体。
洁白色的简朴连衣裙穿着在这娇小的干尸身上,它似乎因为寒冷而呈现出蜷缩的姿态。
“看起来是这样,这是他亵读实验的原点,是他想要复活的尸体。”卢克此时走到了诺恩的身旁,目光同样落在了眼前的尸体上。
莉莉薇娅站在尸体前,眼中不由闪过一丝不忍,她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不过这份不忍不会成为她消灭对方的阻碍,毕竟尼凯多曼为了复活自己的女儿,不知道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让他不值得被人同情。
“看来他的悲惨过往让魔女小姐动了恻隐之心?”卢克随性般地调侃了一句。
“的确,想想看吧,一位痛心疾首的父亲为了挽回自己消逝的女儿”而不计代价的进行非人的实验,他的数十年的执着,只为让死去的女儿”重新活过来,为此甚至不惜伤害他人的性命,让自己背上罪恶的骂名,多么感人的意志和决心,放在骑士小说里不知道会引得多少贵妇为他流泪。”卢克嗤笑道。
“我可不会同情他,我只是在同情这个小女孩,你难道不会对眼前的悲剧感到一丝哀伤吗?”莉莉薇娅正色道,卢克的冷漠让她心中产生了些许的不快。
看着美丽的事物在眼前破碎,作为一个正常人都应该感到一丝心痛,这是人类追求美好事物的本能,是绝对不可以舍去的良知。
“莉莉薇娅,放弃吧,想要唤起学者的良知,比消灭腐溃的神只还要困难。”诺恩面无表情地说道。
“因为他们早就在追踪真理的道路上变得麻木,就连人性都所剩无几了。”
“诺恩教授看上去对学者存在着某种偏见啊。”卢克一边抽着烟,一边说道,他认为自己应该为学者们辩解一下。
“我们并非抛弃了人性的良知,只是我们追求的美与常人所理解的美不太一样。”
鸡同鸭讲,不可理喻。
诺恩摇了摇头,实在懒得与对方争辩什么,他们的认知不一样,这是自己早就明白的事情。
“我来这里不是与你讨论美学的,尽快处理掉眼前的亵读实验,将尼凯多曼找出来。”诺恩说道。
“自然,我也无意与您争辩。”卢克点了点头,顺着诺恩抛出了台阶下道。
此时,莉莉薇娅则是在一旁又问了一句,“既然尼凯多曼是为了复活她,为什么自己逃走了,却还留着她在这里?”
“因为他没办法从石台上带走这具尸体。”卢克回答道。
地面上布置的秘仪纹理都向着石台汇聚,想必尼凯多曼所进行的不洁祷告也同样是以这座石台为原点开展的。
“这石台是两种体系力量的交汇点,而我们眼前的女尸则是仪式的受膏者,她无法离开这个小教堂,更是无法离开石台,我说的不错吧,尼凯多曼先生。”
众人的视线缓缓向着神象之后的阴影处看去。
从神象的身后,一位中年男子幽幽显露出了自己的身形,他面容憔瘁,眼框凹陷,不知多久没有经过打理的胡须已经打结在了一起,身上更是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尸臭。
“我向死眠女神祈求着安宁的幸福,于是慈悲的神明回应了我的虔诚,让我这个追逐真理的狂人理解了何为凡子的幸福。”中年男子一步步向着三人的方向靠近,他的嘴里在念叨着过往。
“可命运无常,造化弄人,当我理解到幸福是为何物时,它却悄然将我的宝物从身边夺走,我再也听不见她的欢笑,再也看不见她的纯洁了。”
“抱歉,我太久没有与人交谈了,所以可能显得罗嗦了一点。”
“我说这么多,不是想告诉你们我悲惨的过去,而是想让你们明白,为了再度见到女儿的笑容,我会不计任何的代价!”
诺恩看着尼凯多曼逐渐变得疯狂的神色,对莉莉薇娅说道:“站到我身后来,放开你的力量。”
“好的,教授。”莉莉薇娅神色凝重地说道。
卢克将目光投向了这位中年男子的身上,他面色不惧依旧是那副随性的模样。
“尼凯多曼,你失踪的太久了,我实在不明白曾经休灵渎因学派的天才学者,为何会落得如今的地步,你偏离了自己真理的道路,又背离了死眠的教悔,现在依旧还要继续这般执迷不悟吗?”
“你又对真理了解多少呢?”尼凯多曼走到了自己女儿的尸身前,他温柔地抚摸着这具干尸,语气平静地对卢克说道。
“我现在厌恶曾经身为学者的我,也同样厌恶着身为学者的你,抛却一切去追逐那莫须有的泡影,不知幸福,不知满足,狂人的样子实在可笑至极。”尼凯多曼说道。
“你所谓的幸福,就是指掠夺他人的幸福吗?”莉莉薇娅对他质问道。
“我想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打扰我女儿安眠的人还是应该被尽早驱逐。”尼凯多曼退后了一步,背靠着死眠女神的雕像道。
卢克看着对方的行动,不由冷笑一声道:“做出了如此罪恶亵读的行径,你还在奢望死眠女神会回应你的祈祷吗?”
“奢望?”尼凯多曼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我从未背弃过母神,只是献祭的祭品数量还不足以求得他的回应,但现在有你们的添加,我想应该已经足够了。”尼凯多曼狞笑道。
在卢克惊愕的眼神中,于死眠女神雕像后的阴影渐渐扩大,是神象的影子,从地面站立了起来,仿佛化作了一具实体。
这一刻,卢克惊恐的发现了一件事,自己的灵质竟然被强制抽离出了体外,仿佛自己也成为了一个祭品。
脚下的秘仪纹理开始散发出灰色的荧光,在他们看不见的芦苇丛中,于食尸鬼身体中的灵质竟然在这一刻同样被抽离出了体外,它们皆是这场献祭仪式的祭品。
卢克脸上随性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早就明白这追杀叛逃学者的任务不会轻松,在从死眠教会得到这份情报时也做好了经历一场苦战的准备。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一个规格之外的存在竟然真的会回应尼凯多曼的呼唤。
眼前这个浮现在女神雕像背后的阴影,究竟是属于哪位神只的?
死眠教堂存在本身而带来的庇佑在此刻形如虚设,竟是让这未知的存在藏匿于神象的影子中,发生在眼前的尽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难道说,这是一位已死旧神的复苏仪式吗?
该死,死眠教会究竟在进行一场怎样的实验,他们究竟对自己隐瞒了多少事情,没人告诉他追杀一个叛逃学者,竟然会引出这样一个恐怖的存在!
“教授”莉莉薇娅此刻控制不住自己身躯的颤斗,她不敢置信的感受着体内翻涌的灵质,这种灵质于体内被抽离的感受,她此前只遇见过一次。
“我知道。”诺恩看着出现在眼前化作实体的影子,他回应了一声道。
这是来自魔女吞吃的权能,为什么眼前的幻影会具备魔女的力量?
并且,这份吞吃的能力即便是他体内的灵质,也在此刻产生了躁动。
卢克再度于身后祭出了灵骸重构学派的学术秘仪,重构出的腐溃生物器官不断向着尼凯多曼释放着污染,他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个亵读仪式的主导者,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这未知存在的阴影继续吞吃他的灵质。
然而卢克很快就发现,他重构出来的灵骸同样逃不过阴影的吞吃,灵质在被强制的抽取,即便维系存在的本身都变得极为困难,更别提向尼凯多曼释放腐溃的污染了。
“看到了吗,亵灵与飨尸之母,他回应了我的虔诚,他将会带回我女儿的灵魂。”
“飨食一万六千八百二十四具,鲜餐一千四百三十四具,在此向您供奉。”尼凯多曼虔诚地向着神象跪拜道。
灰暗的灵质在穹顶聚集,仿若化作了冥古的河流,这长河向着石台上的尸体流汇,直至某一刻,他们仿佛听到了尸体的心跳。
此时,诺恩对莉莉薇娅使了个眼色,让她将魔女吞吃的能力聚焦在卢克的身上。
事情的发展显然已经超出了卢克的掌控,现在让他昏迷过去,自己才好出手解决。
莉莉薇娅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开始抽离卢克的灵质。
此时此刻,卢克只感觉自己体内的灵质在飞速的流逝,他承受了两股力量在抽离自己的灵质,几乎只是片刻的时间,他的视线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了。
颅骨的刺痛将他的意识模糊,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凭借仅存的意识对尼凯多曼说道:“你究竟唤醒了什么东西?”
拧笑的尼凯多曼看着这位妄图杀死他的学者,不屑一顾地说道:“我说了,我要唤醒我的女儿。”
“可是你根本”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卢克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莉莉薇娅停止了对卢克灵质的吞吃,她现在毕竟集中精神,对抗这股诡异力量对自身灵质的吞吃了,好在从卢克身上吞吃掉的灵质,能够帮助她撑久一点。
“不知所谓。”尼凯多曼冷漠地看着昏迷卢克,随后便将视线投向了依旧清醒的两人。
此时,诺恩一脚踩碎了卢克的脊椎,让他的灵质在无意识间归还至灵骸重构学派的灯塔,若是让这家伙的灵质在这里彻底被抽干,兴许他连上载灯塔的机会也没有了。
诺恩只能用这种方式救他一命,希望他从灯塔重构好躯壳之后,会来给自己道个谢。
诺恩重新将视线投向了这位站立在神象前的叛逃学者,他对尼凯多曼说道:“我想,卢克先生刚刚想说的话应该是:可是,你根本没有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