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拉尼娅小姐,我为此前的言辞感到歉意,希望群星不要因为我个人愚昧的行为,而对教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拉尼娅沉默地看着葛尔加主教的表演,没有回应。
对此,葛尔加主教也不恼,他保持着慈祥的笑容看向了另一位女士。
“这位女士还是第一次见。”
上一次拜访诺恩时,他并没有见到莉莉薇娅,此时认不出来倒也合理,但诺恩却不相信对方真的不知道莉莉薇娅的身份。
黄金教会一定已经通过各种手段了解到过他的社交圈。
“原来是诺恩教授的学生,看上去的确一表人才。”葛尔加主教恭维了一句,他倒是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只是作为社交的言辞才这么说的。
但在了解莉莉薇娅的两人面前,这句话实在不敢恭维。
原本的黄金教堂在腐溃菌王的侵蚀下被火焰焚烧成了废墟,如今他们在此处所看到的,则是黄金教会重新建造出来的教堂。
规模自然比原先的要大上不少。
“葛尔加主教,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这里吗?”诺恩问道。
葛尔加主教毫不隐瞒,直接回答:“是的,在安顿好旧城区的居民之前,我暂时不会离开。”
就在街道的另一头,黄金教会的正对面,由牧师和修女组成的救济队伍正有序地向贫民派发粮食。
一根黑面包,一碗糙米粥。虽不说一定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但至少能免于饥饿。
然而,领取粮食并非没有代价,他们需要每星期前往黄金教堂进行一次祷告。并且在领取粮食前,还需经过一道检测。
原本,针对平民的检测应在暗中进行,不易被人察觉。但现在,旧城区的平民却能清淅地看到秘仪散发出的光辉。
那是灵素核验学派的制式秘仪,学术秘仪的拓本。教会将其作为一种消耗品使用,用信仰体系的力量替代灵质的功能,从而致使激发出的秘仪光辉被染成了淡金色。
诺恩隐晦地朝秘仪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体内的黄金圣水已经蒸发殆尽,此时若是接触到了灵素核验学派的秘仪,难免不保会被看出什么异样。
若是让黄金教会发现旧城区中存留的污染性质与他的灵质存在重合,事情将会演变的很麻烦。
一位群星的出现已经让所有人紧绷神经,若此时再冒出一个腐溃的神只,恐怕会彻底击垮这群敏感者的脆弱神经。
恐怕到那时,教会也将陷入一种癫狂之中。
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秩序,也会在一瞬间崩塌。
与此同时,葛尔加主教并未察觉到诺恩隐晦的目光,他热情的向三人介绍道:“教会对旧城区的情况颇为重视,对于虔诚的信徒,教会也将不惜代价的去救济,诺恩教授不用担心。”
这些被他污染的人,在黄金教会的祷告中,真的能够产生对女神的信仰吗?
诺恩不知道,黄金教会或许也不知道,但他们愿意尝试一下。
跟随着葛尔加主教,三人步入了黄金教堂的门扉,这里的布局和装璜,看上去与莉莉薇娅梦中的黄金大教堂别无二致。
地面黑白双色大理石拼出的迷宫图案延伸至正厅深处,黄金穹顶如同倒悬的日轮,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垂落的镀金叶纹在光影中摇晃,彩绘玻璃被勾勒出斑烂,黄金的脉络在石纹里流动,恰好与彩窗投下的光晕在地面构成三重同心圆。
结合宗教美学的建筑总能激发信徒虔诚的信仰。
在黄金大厅的尽头,是一尊洁白石雕刻的女神象,身姿曼妙却没有面目。
“这边请。”走在前方的葛尔加主教说道。
黄金教堂里有专门的会客室。
“诺恩教授,目前我们已经与学术院达成一致,共同维护群星构筑的奇迹建筑。”
“但也请您能理解我们的难处,黄金的信仰是纯粹的,不容他人亵读,在奇迹的建筑下,即便是我也难免会对启星长梯产生敬畏之心,这对黄金教会的信徒而言是致命的。”
葛尔加主教也不再兜圈子,而是直接将问题挑明,摆在了众人面前。
群星构筑的启星长梯无疑是一个奇迹建筑,不论是谁,只要能亲眼看到它,便会自然而然的从心底诞生出对群星的崇拜之意。
那一直延伸向深空的结晶,带给凡人的影响远不止视觉震撼这么简单,如若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崇星者愿意跟随群星,一同踏上启星的长梯了。
它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人们的信仰,亦如远在南极于冰原上迷失了信仰的崇星者一样,即便是长梯断裂,它们也依旧在无尽的岁月里向往星空。
想想第一支前往南极的考察队,仅仅是从崇星之兽信仰结晶的幻象中看到的长梯便让他们如此着迷,甚至不惜舍弃身为人的一切也要随同群星一起前往星空的行为。
就能明白启星的长梯究竟拥有多大的魔力。
而现在,坐落在旧城区的启星长梯更是如此,更何况这还不是记忆中的幻象,而是切实的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实体。
也许要不了多久,这片大地上就会再度出现崇星者。
这对教会来说自然不是一件好事。
人的总量是有限的,因此信仰的总量也是有限的,三大教会已经将这片大陆上的信仰瓜分的所剩无几,而今群星的出现则是打破了以往的平衡。
谁也不希望自己饭盆里的食物突然少了一份。
此前,葛尔加主教提出的建议本就是权宜之计,他们本就没有指望群星会同意这份提案。
这不过是一次试探底线的行为,教会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信仰对群星而言是否重要。
这在谈判中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葛尔加主教却并没有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人从来不是所谓的崇星者,而是群星本身。
以人的方式去试探神明的底线,这是大不敬,他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了。
即便是现在葛尔加主教也依旧认为拉尼娅只是群星的使徒,他无法想象自己面前坐着的人,会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只。
这实在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是的,他只需要这么认为就好,不要去细想,不要去思考,保持愚昧就足够了。
在面对神只时,保持痴愚和无知,是一件幸福的事。
有时候,适当的愚昧会救你一命。
在心底完成了自我的暗示,葛尔加主教面不改色地说道:“所以,黄金教会有一个新的提议。”
诺恩平静地看着他,若是这次葛尔加主教又蹦出些什么鬼话,那自己可不会再制止拉尼娅了。
“黄金教会希望拥有在启星长梯下布道的权利,同时,我们也登上长梯,去往深空,冷漠的注视不会再有了,在狩杀腐溃诸神的事情上,我们也愿意出一份力。”葛尔加主教充满诚意地说道。
对于他的说法,拉尼娅只是冷笑了一声。
“狩杀腐溃诸神?就凭你们?”不是拉尼娅故意嘲讽眼前的主教大人,而是对方的发言实在太不自量力了一点。
即便是当年的崇星者,被群星赋予了狩杀腐溃的力量,也不敢说自己拥有杀死神只的能力。
狩杀腐溃的神只,这是只有群星才能达成的伟业。
如今,葛尔加主教在拉尼娅面前说出这番话,实在有些贻笑大方了。
不过,就葛尔加主教提出来的诉求,拉尼娅并没有什么想要反驳的地方。
黄金教会想要保住自己的超然的地位,那他们自己去做就是了,只要不会沾污来自群星的荣耀,拉尼娅对黄金教会的所作所为根本不会在意。
信仰?
群星从未收割过信仰,愿意与群星同行之人,将会被群星赋予力量成为崇星者,但这却并非代表崇星者是群星的信徒,而是代表着它们与群星有着共同的愿景。
它们,是与群星同行之人。
“群星不在乎。”拉尼娅冷冷地说道。
虽说拉尼娅的语气并不和善,但葛尔加主教只需要得到这份答案便已经满足了。
既然最麻烦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么接下来就是一些简单的事情了。
拉尼娅已经不想再和这位看着就令她不爽的黄金主教对话了,因此接下来的事情,基本全盘交给了诺恩来决定。
葛尔加主教能看出拉尼娅对自己的不耐,可他也不敢有什么其他的情绪,只能心平气和地继续与诺恩交谈起来。
“目前,教会方面的初步构想很简单,我们会负责维护群星的奇迹,保证它不会受到异教徒或是腐溃的侵染。”葛尔加主教看向诺恩,继续说道。
“想来近期学术院的内部很快就会讨论出一份结果了,关于如何使用启星长梯来保护我们的世界,通向深空的道路必须有人探索,在这一方面,教会也将义不容辞。”
听上去冠冕堂皇的样子,可谁不明白教会表现的如此主动,是因为他们想要在这场危机下捞取利益。
开拓必将带来无尽的财富,即便那充满了危险,可谁又能抵挡的住这种诱惑呢。
如今,所有人似乎都想要登上启星的长梯,这份来自的群星对世界的污染,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深入到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或许大家已经有所察觉,可面对高悬于头顶的利刃,没人敢停滞不前。
诺恩隐约感受到,接下来,这个世界将会成为一个被群星开辟的时代。
他们正身处在时代的浪口,他们将成为通向星空的领航者。
诺恩沉默地将目光投向了拉尼娅的身上,哪怕这位惑星的公主平时表现再正常不过,可实际上他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只,仅仅是构筑的启星长梯,便为人类世界带来了一场翻天复地的变革。
而这一切都还是在她无意识的情况下发生的,神只的影响便是如此巨大,轻而易举便能改变一个时代。
那么,这个世界如今所处时代是否也是源自一个神只的影响?
当诺恩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当他发现这个世界存在超凡力量,科技却发展到了前世十八世纪的中叶左右时,他不免产生了一个疑惑。
在这种社会背景下,科技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种地步的?
没错,这是不合理的,通过解构社会学的模型,一个拥有着超凡力量的世界根本没有孕育科技发展的土壤,越是向前推演,这种矛盾也将变得愈发明显。
灵觉者和凡人的鸿沟远不是数量可以弥补的,这便造成了极为严重的阶级固化,而阶级固化带来的直接影响,便是创造性人才的缺失。同时,学者研究的方向绝对不会是电灯和火药,而是秘仪和信仰。
当一件足以改变时代的发明问世时,很可能在还未发扬前就被贵族拢断,迂腐的政策制度不会允许一件事物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当然,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人们根本无法创造发明出一件能改变世界的东西o
在封建主义的背景下,愚民政策无疑能利于统治阶层的稳定,但这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科技发展趋于停滞,一个文明将固化在这种落后的主义下,不断循环往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文明已经死了。
这自然不会是一件好事,可令诺恩感到更加惊悚的是,在这样一个具备超凡力量的世界观下,他们的科技与社会制度依旧能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还是处在这样一个如此恰好的时代。
一个资本横行,工人受难,滋生腐溃与异教的温床时代。
当一个内循环的系统无法通过自身完成迭代更新时,那么造成它出现变化的诱因,一定来自外部因素。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够推动人类社会的技术发展,将这个世界引领到了如今的时代?
要知道,诺恩可没有找到什么穿越者前辈。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是,它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匿在人类的社会中,默默推进着人类的历史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