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她啊,心思比谷底最清澈的山涧还要透明。
守夜族的世界简单分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果,爱憎直接,黑白两立。
哪知道山外的天地,人心是裹着层层蜜糖的砒霜,笑容背后藏着淬毒的刀。
她是守夜族圣女,身怀本命蛊,通晓药毒之术,保命的本事原也不差。
偏偏那一日在城中,被几个地痞堵进了幽暗的窄巷。
她指尖已捻住药粉,正要出手,一个青衫书生却从旁猛地冲出,手里高举着一根细弱的木棍,明明身形文弱,手无缚鸡之力,却硬生生挡在了她身前。
他朝着那群混混大喊:“光天化日,你们不许欺辱她!”
结果自然毫无悬念,他被揍得鼻青脸肿,额角鲜血淋漓。
在他头破血流之际,姬红叶终于出手,几缕药粉随风散开,那几个地痞便软倒在地。
她见过的人太少,心又太软。
书生的“舍身相护”,像一颗裹着糖衣的种子,在她未经世事的心底轻易扎下了根。
两人频频偶遇,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他说自己一边苦读诗书,一边替人抄写文书,日子清贫,却还是攒下一两银子,买了一支素银簪子送她。
他那套才子佳人的温言软语,配上无微不至的体贴作态,让初涉情爱的她很快沉溺其中,将族中教诲,圣女职责,皆抛在了九霄云外。
直到一日,书生满面愁容地寻来,说老家急信,母亲病重,他必须即刻返乡侍奉汤药,问她……可愿同行?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开始想象如何用自己的医术帮助他的母亲。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这是她噩梦的开始。
抵达那偏僻村庄的当晚,她才跟着他进屋,后脑便传来一阵钝重的剧痛。
原来,这段时日的相处,书生早已从她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摸清了她的底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已被搜刮干净——身上所有保命的药、毒、银钱,甚至贴身的玉佩,全不见了。
他们连她的发髻都拆散细细捋过,生怕遗漏了任何可能藏匿的物件。
更要命的是,她的本命蛊离了谷中地脉滋养,早在几日前便陷入沉睡。任她如何呼唤感应,都如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书生站在她面前,脸上早已褪尽了所有温文尔雅,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算计与漠然。那,才是他皮囊之下真正的模样。
她被铁链锁在屋内那张肮脏的土炕上,失去了所有自由与尊严。
最初的两个月,她宁死不屈,反抗,怒骂,试图逃走。换来的,只有一次比一次更凶残的毒打与凌虐。
呼救无门,挣脱无路。
在一次又一次濒死的毒打后,她学会了将所有的恨与痛咬碎咽下,垂下曾经骄傲的头颅,学着扮演一个认命了的傀儡。
她成了那书生的“妻子”吗,这家人的“儿媳妇”。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操持一家子的活计,伺候刻薄的“婆母”,上山挖野菜充饥。
稍有不顺,非打即骂。
她逃过。无数次。
可这村子孤悬于荒原深处,举目四望,只有无边的野地与呼啸的风。
更可怕的是邻里的团结。
谁家媳妇跑了,全村青壮便会立刻放下活计,结队骑马追赶,像围猎牲畜一样将她抓回。
每一次被抓回来,等待她的都是一场变本加厉的毒打。
渐渐地,她发现这村里大半妇人,竟大多都是被拐卖哄骗而来。
就连她那“婆母”,当年也是被卖至此,几十年过去,从受害者熬成了最忠诚的帮凶。
她还在村子里见到了当初将自己堵在暗巷的几个地痞,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就连“英雄救美”的偶遇,都是这个村子的人精心安排的戏码。她不是第一个落入这套陷阱的猎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不是村庄,是魔窟。人人参与罪恶,代代习以为常。
她曾与隔壁新来的两个小媳妇交好,三人会低声商量逃走的路线。
她们偷偷攒下一点干粮,甚至击掌为誓,约定一起离开这地狱。
姬红叶借着挖野菜的机会,一点点攒够了能迷晕全村的药草,悄悄研磨成粉,打算趁一次全村宴席时下手。
可就在她将药粉撒入水缸的瞬间,被人从身后死死按住,扭送她到全村人面前。
告发她的,正是那两个曾与她击掌为誓的小媳妇。
那一次,书生和他爹娘像是要活活打死她才甘心。
棍棒带着风声砸下,藤条抽得皮开肉绽,最后连烧红的铁钳都烙了上来。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骨头一寸寸碎掉,血和泪混在一起,糊住了眼睛。
最后,他们像扔一条死狗般,将她丢进后院阴湿的地窖。
黑暗、寒冷、剧痛,还有弥漫的血腥气。
她躺在腐土上,意识一点点涣散。
就在她觉得自己终于要沉进那片永恒的黑暗里时……
地窖外,隐约传来了马蹄踏过土路的闷响,还有男子浑厚的呼喝声。
是军队。有军队在附近剿匪,途经这偏僻村落,准备借宿。
求生的本能像最后一簇火苗,猛地窜起。
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额头狠狠撞向地窖厚重的木门。
“咚……咚……咚……”
声音微弱,却固执地响着。指甲早已在之前的挣扎中劈裂翻起,此刻仍死死抠着门缝,刮擦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
……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断线的前一刻,地窖门被猛地拉开。
清冷的月光,像一道救赎的银瀑,瞬间倾泻而入,刺破浓稠的黑暗,照亮了地窖里不成人形的她。
月光勾勒出一道逆光的高大身影,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那人穿着铠甲,肩背挺直如松,周身还带着夜风的寒意与战场未散的肃杀。
他蹲下身来。
月光偏移,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她永生难忘的脸,是云天明。
她的嘴唇翕动着,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救……救我……”
“我是……被他们骗来的……求您……救我……”
再次恢复意识,已是三日之后。
她躺在城中医馆,浑身裹满药布。
医女告诉她,是云天明将军连夜将她送来了医馆,帮她支付了药费,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才吊住她这口气。
故事说到这里,姬红叶停了下来。
室内一片死寂。
姬雪蘅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骇人。
她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
“娘!!”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滔天的怒意与难以置信的痛。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样对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