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1月的一天
一列从沈阳出发的列车,正碾着铁轨,一路向南,穿山海关,过津浦线,渡长江水,朝着上海的方向,稳稳驶来。
列车是奉军的专列,车身涂着深墨绿色,车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寒风与尘嚣,车厢里烧着暖炉,暖意融融,茶香袅袅。车厢最里侧的软卧包厢,坐着三个头发半白、鬓角染霜的老者,皆是年逾花甲的年纪,一身气度,不是寻常百姓能比。
这三位正是奉军当年久不管事的老将,张作相,汤玉麟和张景惠三人。
汤玉麟坐在张作相身旁,身板依旧健朗,脸上的皱纹是越来越深,眉头胡子都全白了,仔细算来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了,身穿大褂披风,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咔咔作响,性子还是那般直爽。
汤玉麟先是哈哈一笑,随后说道“咱们谁也没成想,大侄子有那么出息的一天啊,一仗歼灭了好几十万的鬼子,上海,南京,苏州,徐州这些地方都归了咱们东北军了,当年就是老帅在的时候,最威风的时候,也不如现在啊!”
对面软榻上的张景惠,依旧是锃光瓦亮的脑门,一根毛都没有,唇间的胡须都是也白了,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嗓音还是尖细“比不了啦,现在都是新时代的军人了。
“五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张作相此时开口了“不就是给梦实大侄子在汉卿那求个差事吗?其实就是你一个电话的事,还拉上我和四哥一起来一趟上海。”
汤玉麟咧着嘴说道“辅臣啊,还不是你想儿子了?要不就你这腿脚,会跟我俩来吗?廷枢在上海听说是大杀四方啊,还击毙了日军中将,这放在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
张景惠听到梦实,忍不住的朝着隔壁车厢空望了一眼,他这辈子一共就俩儿子,大儿子本来寄予厚望,但是他又抽大烟,又挥霍家财,就是不学好,渐渐地张景惠也就不指望这个大儿子了。
小儿子张梦实今年十八,学习又好,为人又好,更兼顾长得十分像年轻时候的张景惠,这让张景惠非常疼爱,眼看着儿子快二十了,要结亲了,他想着给儿子在东北军中寻个差不多的差事,所以亲自带着儿子来了上海。
汤玉麟和张作相也是在东北呆的憋闷了,所以一同陪着来了。
在隔壁的包厢中
十八岁的张梦实在一群年轻人当中也是非常显眼,生得眉清目秀,身形挺拔,一身干净的学生装,眉眼间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身形高大,面容沉稳,鼻梁高挺,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踏实的干练。
这人便是昔日奉军五虎上将之一韩麟春的独子,韩振华。韩麟春乃是奉军的奇才,参谋,带兵,军工样样拿手。可惜英年早逝,韩振华二十出头便进了沈阳兵工厂,如今已是任职六年的技术骨干,一手军械制造与改良的本事在沈阳兵工厂也是排得上号的,此番是奉了东北兵工厂的调令,南下赴任,接手南京兵工厂的改建与运营,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子承父业了。
车厢的角落,还站着两个少年,皆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间与少帅有几分相似,唇红齿白,身姿挺拔,一身干净的中山装,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朝气与青涩,正是少帅的五弟张学森,六弟张学俊。兄弟二人今年都是十七八岁,少帅是嘱咐着二人一起来南京,上个好大学。
车厢里静了片刻,只有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还有汤玉麟手里核桃的咔咔声。最终,还是张景惠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目光落在张作相身上,字字句句,皆是心里话“辅臣,四哥,我老张这辈子,跟着大帅打天下,跟着少帅守东北,一辈子都在奉军里打滚,你们说,我要是和汉卿给梦实求个少校的职务,让他当个带兵的军官,你们看怎么样?”
张作相摇摇头,嘴里嘬了两口烟斗“五哥,你不用想那么多了,汉卿你还不了解吗?他不会亏待梦实的。而且在我看来,梦实没经过基层的锻炼,扔到部队里摔摔打打,历练一下也是好事。一开始就让他轻飘飘的当军官,他就不懂底层的疾苦了。”
汤玉麟连连点头,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这话倒是正理。。老五啊,别合计那些没用的了,有个能顶事的儿子,已经够让人羡慕的了。。你看看我家里那几个,哎。。不提也罢了。”
张景惠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事到了自己儿子身上,怎么也不放心。我老了。。还能有几天活头,我现在就盼着儿子有个好前程,我也就能闭了眼了。”
“越说越远了,五哥。”张作相说道“咱们都得好好活着呢嘛?大哥还在呢,咱们不能说这种话。”
“马大哥这两年身子骨是真的塌了。”汤玉麟念叨着“秋天的时候,我还去看了一眼,老哥瘦的啊,没有往日的精气神了,躺在床上也不爱动弹,见到我呀,就拉着我的手,叨咕着当年我们八个人在洮南结义的事情”
“大哥,八十二了,习武之人,早年又多经战阵,受伤不少。”张景惠说道“比起老六,三哥,二哥和大帅,大哥已经算活够本了。”
列车依旧在铁轨上疾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像是一声声坚定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车一路向南,终于在11月7号的午后,缓缓驶入了上海站。
站台之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却又秩序井然。奉军的卫兵守在站台两侧,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往来的行人皆是自觉避让,不敢喧哗。站台的正中央,站着两个人,正是少帅与杨宇霆。
由于是三位老人的到来,东北军中有些资历的将军基本都到了,尤其是张廷枢,带着张廷岳和李杜二人也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