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7月3日,暑气蒸腾的长江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霭,雾霭尽头的扬中岛,早已被炮火犁成了一片焦土。
时针指向凌晨四点,天色还浸在墨色里,东北军第三军军长黄百韬的指挥部就扎在江岸大路镇。
“军长,五十六旅又攻上去了,鬼子的机枪火力太猛,弟兄们压不上去啊!”参谋长陈士章说道。
黄百韬猛地抬起头,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从6月22日发起进攻到现在,整整十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桌上的搪瓷缸里,隔夜的茶水早已凉透,缸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茶垢。
“让56旅撤下来,换7旅上。”黄百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着“八桥镇”的位置,“告诉李茂才,给我咬住鬼子的左翼防线,天亮之前,必须撕开一道口子。”
李茂才是第七旅的旅长,也是黄百韬的嫡系心腹。第七旅是第三军的尖刀,是这支三万人大军中最锋利的刃。而原来第三军的第八旅董英斌部和十八旅王铁汉部都升格成了军,二位军长肯定都带走了自己的嫡系部队去统帅新军了,所以现在的第三军除了第七旅外,就只有56旅和59旅,都是预备役新编上来的部队,虽然士兵们也都是久经训练,但是毕竟和原来的八旅十八旅相比,战斗力差了不少,这也是黄百韬上火的主要原因,否则一个小小扬中,也不至于让铁军第三军鏖战了十天之久。
56旅旅长赵守山,是个三十多岁的山东汉子,嗓门大,性子烈。他站在江边的临时阵地上,看着江面上飘着的弟兄们的尸体,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刚才的冲锋,56旅上去了一个营,回来的不到百人,阵地上到处都是伤员的哀嚎,断胳膊断腿的士兵躺在泥地里,他看的眼睛都红了
“旅长,不能再冲了!弟兄们顶不住了!”一个营长拽着赵守山的胳膊,哭着喊道。
赵守山一把甩开他的手,从腰间拔出驳壳枪,对着江面的方向怒吼“顶不住也得顶!军长的命令,天亮之前撕开口子!咱56旅不能给第三军丢脸!”
与此同时,进攻油坊镇的59旅也陷入了苦战。59旅旅长谢谦,面对十六师团的精锐步兵联队,打是十分艰难,几乎是靠着先进的武器和火力,才做到和鬼子一换一的地步。
江对岸,日军第十六师团的指挥部里,师团长中岛今朝吾正站在窗前,俯瞰着岛上的战况。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挂着军刀,脸上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报告师团长,支那军的进攻被打退了!”一个参谋弯腰报告道。
中岛今朝吾冷笑一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支那人,就是一群猪猡!他们以为凭着人多就能攻下扬中?简直是做梦!”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地图上的第七旅阵地“那个第七旅,还有点战斗力。传我的命令,把炮兵联队调上去,给我轰!把他们的阵地炸平!”
日军的炮兵联队很快就调整好了炮口,炮弹拖着刺耳的尖啸,砸向第七旅的阵地。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泥土和碎石漫天飞舞,第七旅的士兵们躲在临时挖的战壕里,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旅长李茂才趴在战壕里,看着身边的士兵被炮弹炸飞,咬着牙骂道“狗娘养的小鬼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炮火稍歇,李茂才猛地从战壕里跳起来,挥舞着驳壳枪大喊“弟兄们!跟我冲!杀小鬼子!”
江边的阵地上,黄百韬举着望远镜,看着第七旅的士兵像尖刀一样插进鬼子的防线,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松动。他身边的参谋低声说道“军长,7旅冲进去了!”
黄百韬点了点头,眼眶突然有些湿润。这十天的仗,打得太苦了。三万大军,伤亡了四千多人,平均每天四百人,这些牺牲的士兵,有老兵,有新兵,有东北汉子,有山东青年,他们的名字,都将刻在扬中这片土地上。
他回头看了看通讯兵,沉声道“命令赵守山和谢谦,带着56旅和59旅,跟上7旅的步伐,扩大战果!”
第七旅的攻势锐不可当,尖刀营率先踏过新坝镇的镇口界碑。这里是日军第十六师团十六联队的防区,驻守的都是中岛今朝吾一手调教的精锐,战壕挖得深且曲折,机枪掩体藏在民房的断壁之后,每一扇残窗都架着歪把子机枪,枪口正对着镇口的开阔地。
李茂才亲自带着二团冲在最前面,第七旅士兵们手中的作霖冲锋枪喷吐着火舌,近距离巷战里,这种连发武器的火力压制力远超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几个老兵贴着墙根突进,冲锋枪扫过,立刻掀翻了两个躲在水缸后面的鬼子兵。但日军的反应极快,侧翼的掩体里突然响起枪声,一颗子弹擦着李茂才的钢盔飞过,打掉了半块盔檐。
“隐蔽!”李茂才嘶吼着扑倒,身后的士兵立刻散开,躲进街边被炸塌的院墙里。他探出头,看见镇中心的晒谷场上,日军正架起九二式重机枪,枪口缓缓转动,瞄准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巴祖卡!给老子敲掉它!”
两个巴祖卡射手立刻就位,两发火箭弹拖着尖啸飞出去,精准地砸在重机枪阵地。火光炸开的瞬间,李茂才猛地起身,手中的驳壳枪连开三枪,放倒了一个正要逃跑的机枪手。
“冲!”
第七旅的士兵们再次呐喊着冲锋,冲锋枪的哒哒声与三八式步枪的枪响交织在一起。巷战的残酷远超阵地战,双方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脸,老兵们端着枪在民房之间穿梭,时而跃起扫射,时而伏地翻滚躲避子弹。有个年轻的士兵刚冲进一间破屋,就被藏在门后的鬼子用刺刀捅穿了胸膛,他死死攥着对方的枪管,直到战友冲过来,用冲锋枪将鬼子打成了筛子。
日军的十六联队果然凶悍,即便被冲锋枪和1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依旧在逐屋死守。他们躲在阁楼的地板下,凿开枪眼冷枪狙击,或是抱着炸药包,嘶吼着冲向第七旅的冲锋队形。一枚手榴弹落在人群里,一个班长眼疾手快,扑上去用身体压住了弹片,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李茂才的胳膊被子弹擦伤,鲜血浸透了军装袖子,他却浑然不觉,拎着枪冲进一户院落。院子里,三个鬼子正和两名中国士兵拼刺刀,其中一个鬼子的刺刀已经刺穿了士兵的小腹,李茂才怒吼着扣动扳机,子弹穿透了鬼子的后脑。剩下的两个鬼子转头扑来,他侧身躲开刺刀,反手用枪托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又对着另一个鬼子的胸口连开两枪。
硝烟弥漫的新坝镇里,断壁残垣间堆满了尸体。第七旅的士兵们凭着先进的武器撕开了日军的防线,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日军的十六联队节节败退,却依旧在每一条街巷、每一间民房里负隅顽抗。滚烫的鲜血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与硝烟味、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镇子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