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把铁签从地上拔出来时,签尖还挂着半滴油。
那滴油在拱门余光下晃了晃,没落下去。
他抬手一弹,油珠飞向复制体眉心。对方闭眼,油珠停在皮肤上,像一颗没熟透的樱桃。
“你这身皮,”方浩说,“洗得挺勤。”
复制体没睁眼,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方浩转身,朝平台东侧走了三步,停在石栏边。他没看复制体,也没看围观的新文明代表,只盯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里凸起的印记还在发烫,但颜色淡了些。
血衣尊者就在这时候走过来的。
他穿一身素白袍子,袖口黑纹细密,手里拎着个青玉小瓶,瓶身温润,没贴符,没封印,连个禁制都没打。
“你不怕我下毒?”血衣尊者问。
方浩伸手接过瓶子,晃了晃:“你要是想毒我,五十年前就该往我饭里撒灰。”
血衣尊者嘴角一抽,没笑,但眼角松了。
他抬手,从瓶中倒出一滴液体,落在自己眉心。那滴水没渗进去,而是浮着,像一层薄雾。
三息后,他睁开眼。
原本缠绕周身的暗红气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青白光晕,像晨雾刚散开时的山腰。
“我不是没了,”他说,“是学会了换气。”
方浩点头,把瓶子打开,往空中洒了一圈。
风立刻变了。
剑齿虎蹲在界碑顶上,甩了甩耳朵,尾巴尖不自觉地卷紧了。
貔貅正趴着晒太阳,胃袋咕噜一声,冒出一股草木香。
远处几个新来的生命体同时抬头,一个晶体躯壳表面泛起涟漪,一个液态形态缓缓凝出人形轮廓,还有一个头顶蘑菇的,抖了抖,掉下来的孢子全变成了淡绿色。
没人说话。
方浩把空瓶塞回血衣尊者手里:“签到。”
他在心里默念。
系统没响,也没弹窗,只有一股微热顺着指尖钻进手腕,像有人用温水冲了下经脉。
【检测完成,含‘共鸣腺素’‘灵频调节液’,源自第912次签到奖励‘星语花蜜’提炼物,无害,具备跨维度亲和催化功能。】
方浩看了眼血衣尊者:“成分没问题。”
血衣尊者点头:“第一批,三百份,已分装。”
话音刚落,平台边缘就围上来一群人。
有披星砂袍子的,有裹藤甲的,还有那个掉孢子的蘑菇头,挤在最前面,伸着手:“再给我一滴!我刚才打了个喷嚏,味道又回来了!”
方浩没理他,转头问血衣尊者:“你这方子,谁写的?”
血衣尊者:“我自己。”
方浩挑眉。
血衣尊者补充:“抄的。”
方浩:“抄谁的?”
血衣尊者:“抄你。咸鱼墈书 追最芯章节”
方浩愣住。
血衣尊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最上面一行写着——《玄天宗食堂调味手册·初稿》。
方浩拿过来扫了一眼。
“葱油饼配方第三条:‘若面团发酸,可加少量陈醋与芝麻油调和,气味趋同,入口不辨生熟。’”
他抬头:“你拿这个炼香水?”
血衣尊者:“你写‘气味趋同’那天,我在隔壁听墙角。”
方浩沉默两秒,把纸还回去:“下次听墙角,记得带点瓜子。”
血衣尊者收好纸,忽然压低声音:“熵的人来了。”
方浩没回头,只把右手按在石栏上,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和墨鸦敲阵眼的节奏一样,慢半拍。
平台地面微微一震。
远处角落,三个刚站稳的人影齐齐晃了一下。
其中一人袖口紫芒一闪,指尖还没碰到密匣,匣子就自己打开了。
里面空的。
三人一愣。
血衣尊者站在原地,没动,只抬手闻了闻自己袖口:“嗯,鼻炎犯了。”
他转身走向药庐,边走边解袖扣:“今晚熬一剂清肺汤,加三钱雪莲,两钱星语花蜜渣。”
方浩没跟过去。
他靠在石栏边,看着远处。
那两个原本对峙的生命体还在原地。
晶体的那个,忽然抬手,从胸口析出一颗晶珠,通体透明,里面游着一丝银光。
液态那个波动片刻,化出手形,接住晶珠,随后从体内分离一滴银液,轻轻推回去。
晶珠在银液里沉了沉,没碎。
银液在晶珠表面裹了一层膜,也没散。
两人没说话,只是站着。
方浩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抹布——就是刚才盖复制体脸的那块,上面还沾着半片菜叶。
他把它摊开,放在石栏上。
菜叶动了动,长出一根细茎,顶端冒出一点嫩芽。
方浩盯着那点芽,没说话。
血衣尊者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回来,放他手边:“喝一口?”
方浩摇头:“不喝。”
血衣尊者:“怕我下毒?”
方浩:“怕你放太多盐。”
血衣尊者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皱眉:“确实咸了。”
他转身要走,方浩叫住他:“配方藏哪儿了?”
血衣尊者头也不回:“主方在墨鸦的盲阵里,辅料在陆小舟的白菜根里,激活咒文刻在你鼎内壁。”
方浩点头。
血衣尊者走到药庐门口,又停住:“你鼎里那行字,我昨天看见了。”
方浩:“哪行?”
血衣尊者:“‘此鼎不煮丹,专炖鸡汤’。”
方浩:“那是我写的。”
血衣尊者:“我知道。所以我加了半钱枸杞。”
方浩没接话。
血衣尊者掀帘进屋,帘子落下前,他补了一句:“你签到的时候,我听见了。”
方浩抬眼。
血衣尊者已经不见人影,只有帘子还在晃。
方浩低头,把空玉瓶翻过来,对着光看。
瓶底有个小点,像是划痕,又像是个字。
他凑近,眯眼。
是个“调”字。
不是刻的,也不是画的,是烧出来的。
方浩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
他直起身,把瓶子攥紧。
远处,那对晶体和液态生命体,同时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三丈距离,缩成了两丈八。
方浩没动。
他只是把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瓶底那个“调”字,在光下忽明忽暗。
他忽然开口:“你那汤,真咸。”
药庐里没人应声。
方浩把瓶子塞进怀里,左手搭上石栏,指腹摩挲着栏杆上一道旧划痕。
那道痕,是昨夜复制体被压制时,靴底擦出来的。
他没擦。
只把手按上去,轻轻压了压。
栏杆微震。
远处,那两个生命体,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他们中间只剩两丈五。
方浩松开手。
他从鼎里掏出一根铁签,签尖还沾着半干的油渍。
他把它插进石缝里。
签子斜着,没倒。
风吹过来,签子轻轻晃了晃。
方浩盯着它。
签尖那滴油,终于落了下去。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