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还站在那块浮空岩上，手里的青铜鼎没放下。鼎内那个钥匙形状的符号还在转，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他用拇指蹭了蹭鼎沿，觉得这玩意儿像是在催他。
远处黑洞表面的光带还在转圈，像条发光的蛇缠着黑球。剑齿虎睡得打呼噜，墨鸦坐着不动，耳朵偶尔抖一下。两人一兽都没说话。
方浩忽然把鼎翻过来，冲着星空晃了晃。鼎底贴着的一块金色碎片掉了下来，飘在半空。他伸手一抓，捏住看了两眼，然后往嘴里一塞。
“别紧张。”他对空气说，“就当是吃了张星图。”
他闭眼站了几息，再睁眼时视线变了。原本漆黑的星域里多了九十九个光点，排布不规则，但能看出是个环形。每个光点下都压着一行小字，写着什么“大气含硫”“重力一点八倍”之类的东西。
“还挺详细。”他说完，转身朝后方招了下手。
陆小舟从一片碎石后跑出来，手里抱着个玉匣。匣子不大，四角包铜，正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他气喘吁吁地停下，额头上全是汗。
“来了？”方浩问。
“嗯。”陆小舟点头，“药篓收拾好了，三十七种基础土样都带了，还有您给的那张破阵图，我也缝进袖子里了。”
“心芽种呢？”
“在这。”他拍了拍玉匣，“一共九十九粒，按您说的，每颗都裹了四灵血土外衣，外面又刷了层生长激素符的浆液。保证落地就活。”
方浩伸手摸了摸匣子表面，铜角有点冰手。他点点头：“去吧。一个不能少。”
“要是有的地方没人呢？”
“那就让种子自己等。人总会来的。”
陆小舟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停在岩边的生态舟。那东西看着像个大胃袋，表面鼓鼓囊囊，底下长了六只短腿。貔貅趴在旁边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尾巴甩了甩就算打招呼。
陆小舟跳上去，舱门咔哒关上。引擎响了三声才启动，尾部喷出一团绿烟。舟体缓缓升起，晃了两下，然后直线冲向最近的光点。
方浩盯着它飞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他低头看鼎，里面的钥匙符号转得更快了。
第一站是个灰黄色星球，大气层厚得像锅粥。生态舟刚靠近就被酸雨打得噼啪响。陆小舟打开导航，找到坐标点，把手伸进玉匣抓了一把种子。
他按下投放钮。舱底开口，种子顺着滑道落下。
种子穿过云层时表面开始冒泡，像是被腐蚀了。可落到地面那一瞬，全都弹了起来，在空中散开。每粒种子落地就钻进土里，几秒后冒出嫩芽。
藤蔓往上蹿，越长越快。不到半盏茶工夫，整片荒地爬满了发光的绿线。藤蔓交叠成网，主干上浮现出文字，一笔一划像是用光刻出来的。
写的是：“别打架，有饭吃。”
当地一群穿兽皮的壮汉围上来，举着石头棍子。带头的老者蹲下摸了摸藤蔓，手指碰到字迹时身体一震。他回头喊了句什么，其他人慢慢放下武器。
有人开始跪拜。
第二站是颗铁灰色星球，地表全是磁暴裂痕。陆小舟提前把缺陷阵图贴在船底，靠它稳住航线。种子投下去后，一半被强风卷走，另一半刚落地就结了层黑壳。
他皱眉，从《菜经三百卷》里翻出一页，念了段口诀。藤蔓忽然从黑壳里钻出，贴着地面蔓延，绕过每道裂缝。长到一定程度后，主藤分叉，拼出两个大字：“停战”。
地下传来震动。几具锈迹斑斑的机甲从裂缝中爬出，镜头对准藤蔓扫描。三秒后，所有机甲同时跪下，炮管垂地。
第三站是颗水星，整个星球几乎全是海。种子落水后沉了两秒，忽然膨胀，像吹气球一样撑开一层透明膜。膜上长出根须，扎进海底岩层。藤蔓浮上海面，组成一圈环形文字：“共享资源，轮流捕鱼。”
海面裂开，一群鱼头人身的生物游上来，围着膜转圈。有个老鱼拿着骨杖点了点字，突然哈哈大笑，把身边同伴推下水。
陆小舟坐在船上记笔记，写了句：“第十七站，语言适配成功，未出现排斥反应。”
他抬头看星图，还剩六十多个点。
方浩一直站着没动。鼎里的热度又升了些。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发芽的节奏，一株接一株，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每响一次，鼎就震一下。
第九十八站是个冰雪星球。种子落地后冻住，半天没动静。陆小舟急了，把最后一块加热符拍在船底。热流传下去，冰层裂开，藤蔓猛地窜出，沿着裂缝爬满整座冰山。
山顶上浮出四个大字：“冷归冷，别动手。”
山脚下，两支穿着不同颜色皮袄的队伍正举矛对峙。看到字后，双方首领互相看了一眼，突然一起笑了。有人脱下帽子扔上天。
最后一站最远。星球表面覆盖着紫色雾气，没有生命迹象。陆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种子全倒了出去。
种子落进雾里，消失不见。
他等了五分钟，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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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返航，地面忽然亮了。一道藤蔓从地底钻出，笔直向上，冲破云层。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最后形成一片发光的林子。藤蔓顶端拼出一句话：
“你们不是一个人。”
雾气散开一角，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墓碑。每个碑上都刻着名字和日期。藤蔓的根须慢慢缠上石碑，像是在抚摸。
陆小舟合上笔记，调转船头。
回程路上他打了会盹。醒来时看见星空多了九十九道绿光，连起来像个花环。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阵图，发现边缘有点发烫。
方浩还在原地。鼎已经不震了，但钥匙符号停在某个角度，尖端指着某颗普通恒星。他伸手碰了碰，符号突然弹出来，贴在他掌心。
皮肤微微刺痛。
他抬头看向熵文明觉醒者上次出现的位置。那人现在站在一块漂浮的陨石上，披着灰袍，脸藏在兜帽里。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空气中一道残留的藤蔓光影。
指尖接触的瞬间，光影闪了一下，传出一段声音，像是童谣。
觉醒者收回手，低声说：“这种教化手段……倒是比我们的光子广播更有效。”
他没再动，也没离开。
方浩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他把鼎收进袖子，左手捏了下右手腕。皮肤下有个小凸起，正在缓慢移动。
陆小舟的生态舟降落在浮空岩边上。他跳下来，把玉匣递给方浩。
“种完了。”
“嗯。”方浩接过匣子，发现底部多了道细缝，“有没有异常？”
“第九十九站，种子落地前被人动过手脚。我看见一道红影闪过，但追不上。”
“哦。”
“他们不想让我们播这个种。”
“知道。”方浩把匣子翻过来，从缝隙里抠出一小块黑色粉末，“但已经晚了。”
他摊开手掌，粉末自动聚成一个微型阵图，和暗影堂主惯用的手法很像。
陆小舟盯着看了会儿，忽然说：“根系往下长了。”
“多深？”
“穿过了地壳，碰到了什么东西。我在生态舟的日志里看到了反馈信号，来自一颗死星的地核。”
方浩没说话。他抬头望向那九十九道绿光，发现其中七道的亮度变了。光纹不再是静止的，而是有规律地闪烁。
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叫。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青铜鼎的底部。那里多了个凹槽，形状和钥匙符号完全吻合。
陆小舟站在旁边，忽然打了个喷嚏。
方浩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不知道。”陆小舟揉了揉鼻子，“就是觉得……好像有人在下面喊我。”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浮空岩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