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沿着星环继续走，袖口里的青铜鼎又震了一下。他没停下，也没摸鼎，只是脚步慢了半拍。刚才那阵音乐泉的动静已经散了，可空气里还留着点余韵，像是谁把一段旋律揉碎了撒在风里。
他刚转过一处弧形通道，迎面撞上两个人影。
准确说，是两个完全不对付的生命体。一个通体泛着蓝白色冷光，站那儿地面就结霜；另一个飘在半空，像个发光的雾团，离得近了能感觉到热浪扑脸。两人中间那块地，冰晶和水汽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
“你必须搬来低温区！”晶体人声音发颤，“不然你的形态撑不了三天！”
“那你去高温带试试？”气态人声音拉高，“我还没蒸发，你就先冻裂了！”
方浩站在原地没动。这架势他熟，比上次剑齿虎和貔貅抢烤肉还凶。他正想绕路走，眼角忽然扫到廊柱后面站着个人。
血衣尊者。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长袍，手里端个杯子，杯口冒着寒气。他没看这边，低头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像是在试药。
方浩立刻有了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指了指血衣尊者：“你们俩，别吵了。找他。”
两人一愣，顺着手指望过去。血衣尊者也抬头看了眼，放下杯子，慢悠悠走出来。
“找我？”
“你是情感顾问。”方浩说得干脆，“上个月还在公告板贴了‘专业调解恋爱纠纷，包退不包换’。”
血衣尊者眼神闪了下：“那是试运营。”
“现在正式开业。”方浩往后退一步，“我当见证人。”
晶体人和气态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一丝希望。他们转向血衣尊者，异口同声：“您能帮我们吗？”
血衣尊者盯着他们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你们怕的不是温度差。”
两人一怔。
“你怕他某天突然散了形，再也聚不起来。”他指着气态人，“你也怕她哪天彻底凝固，变成一块死冰。”
气态人晃了晃，光芒暗了一瞬。晶体人身上浮起一层细密裂纹，又被他强行压住。
“……是。”
血衣尊者点头：“那就不是不能活，是不敢信。”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开在空中。纸上画了个环形结构，内圈标着“恒寒”，外圈写着“恒热”，中间一条带子写着“缓冲”。
“建个环屋。每天轮换区域住。你在他冷的时候靠近热源，他在你热的时候退回寒区。中间地带设共享空间，温度平衡。”
晶体人皱眉：“可我们的能量频率不同，长期共处会互相干扰。”
“那就签契约。”血衣尊者拿出一枚玉简，“《共生协议》，列明责任、边界、应急方案。不是谁迁就谁，是共同承担风险。”
气态人轻声问：“要是……我们还是撑不住呢？”
“那也是你们一起决定的结局。”血衣尊者说，“而不是被人逼着分开。”
两人沉默良久。最后，晶体人伸出手，气态人将光流轻轻覆上去。接触瞬间，冰晶与蒸汽交融，凝成一圈彩虹色的雾环。
方浩点点头。
事情眼看要定，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波动。
两道身影同时出现。
一边是个披着冰甲的老者，手持权杖，脚下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冻结。另一边是一群漂浮的光点聚合成人形，声音如雷：“退后！纯净晶体族不容污染！”
“低频物质不得玷污高维意识！”光团议会成员齐声喝道。
家族来了。
方浩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都安静点。”
老者冷眼看他：“你是何人，敢管我族婚配大事？”
“我是临时仲裁。”方浩掏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星盟徽记，“刚才那对情侣提交了调解申请，流程合法。”
“荒谬！”老者怒喝，“跨物种结合必生变数！我族千年传承岂容儿戏！”
光团议会也不退让：“意识体与实体结合，迟早引发共振崩解！我们不同意！”
方浩没说话，而是转身走到墙边，按下一处机关。一道光幕展开，播放出一段画面——音乐泉那天，硅基族敲击身体，植物系唱生长歌，水生族振动液流，最后所有声音融合成一段新旋律。
“听。”他说。
乐声响起。
起初是金属般的清脆节拍，接着是绵长吟唱，再后来是水流托着高音缓缓升起。三种频率交织，没有谁压过谁，也没有谁消失。
冰甲老者动作顿了一下。
“不同波长也能共存。”方浩说，“爱情不是变成一样，是愿意听懂不一样的存在方式。”
光团议会的光芒闪烁不定。
血衣尊者这时开口：“我修血魔功五百年，杀过三千人，炼过九百具傀儡。我知道什么叫吞噬，什么叫排斥。”
他看向双方家族：“但他们没想吞掉谁，也没要毁掉谁。他们在找一条能一起走的路。这种事，比杀人难多了。”
老者握紧权杖，却没再说话。
光团议会缓缓下沉，光芒柔和了几分。
片刻后，老者低声道：“……若他们真能建起那环屋，我族不再阻拦。”
光团代表也回应：“只要定期上报状态数据，我们允许观察期三年。”
方浩看向那对情侣。两人相视一笑，同时点头。
几天后，环屋建成。
建筑呈圆环状，内侧墙面覆盖着寒霜结晶，外侧则镶嵌着吸光晶体板。中间一条透明走廊连接两端，墙上挂着那张《共生协议》玉简。
方浩路过时，看见他们正在调试温控系统。晶体人站在寒区，气态人飘在热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却都朝着彼此伸出手。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会儿。
袖子里的鼎又热了一下。
他默念签到。
“叮。获得‘同心茧丝’一段。”
他没拿出来，只轻轻碰了下鼎壁，把东西收进去了。
傍晚时分，夕阳穿过星环穹顶，照在环屋外。晶体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态人的光晕扩散开来，两者交叠在一起，像一团刚刚形成的星云。
方浩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血衣尊者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
“你觉得，他们能走多远？”他问。
方浩没回头。
“能开始，就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