貔貅的影子多了一节。
方浩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袖口轻轻一搓。那块刚签到得来的铭文碎片还在掌心发烫，像是被什么力量擦过边缘。他低头看了眼青铜鼎，鼎底的纹路已经稳住，不再跳动。
但他知道，事情没完。
半个时辰前，最后一堆废料扫过净世光阵，表面干净。可就在貔貅吞下那批凝固能量块时，胃袋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三下铜钟。
不是节奏问题。
是回应。
方浩转身走回高台，脚步不快，也没回头。他知道那道多出来的影子不会跟上来——它要是想动手，刚才就动了。
血衣尊者已经在等他。
人站在废料站边缘，手里拎着个玉瓶，瓶身泛着暗红光。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一圈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又愈合的痕迹。
“你来得正好。”血衣尊者把瓶子递过来，“我刚从那块寄生核里抽出来的东西，有点意思。”
方浩接过瓶子，晃了晃。里面是半透明的液体，漂浮着细小黑点，像沙粒，又像灰烬。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还真敢拿手碰这玩意儿？”
“我不怕感染。”血衣尊者淡淡地说，“我修的就是这个。现在不过是把老本行换个用法。”
方浩点点头，把瓶子打开，倒出一滴在指尖。液体没粘，反而自己缩成球，微微颤动。他闭眼，神识探进去。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举剑砍向同门。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频嗡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长在耳朵里。
他睁开眼，甩了甩手。
“精神共振。”他说，“不是病毒，是意识广播。它们在找接收站。”
血衣尊者点头：“我已经锁定了频率，和墨鸦画阵时的敲击节奏一致。但这次不是模仿，是同步。有人在用我们的规则，反向植入信号。”
“所以那些走火入魔的弟子……”
“不是中招，是被唤醒。”血衣尊者打断他，“他们心里本来就有火，这东西只是点了一下。”
方浩沉默片刻，把瓶子收好。
“你能做出疫苗吗？”
“能。”血衣尊者说，“但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这不是病，没法靠打针解决。我要做的，是一次可控暴露。”
“什么意思？”
“让所有人先‘轻度感染’一次。”他说，“用改造过的血魔功当引子，刺激灵台自我防御机制。就像人吃辣，一开始呛，后来就习惯了。”
方浩挑眉：“你确定不会变成真魔修？”
“我加了保险。”血衣尊者抬手，掌心浮现一道符文，形状扭曲，像是被烧过的纸片拼起来的，“这是你给的铭文碎片改的，能锁住活性，防止变异。”
方浩看着那符文，忽然觉得眼熟。
“这不就是你以前画血阵的那个基础图？”
“对。”血衣尊者居然笑了，“我把害人的锅，改成煲汤了。”
两人回到临时炼药室时，陆小舟正蹲在门口啃馒头。看见他们来了，赶紧站起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宗主！我刚测完第二批样本，有反应！”他说话还带着饭渣，“吸入那种雾状物后，七成弟子出现情绪波动，但持续时间不超过三息，之后反而觉得脑子更清楚了。”
“说明身体在排异。”血衣尊者走进去，打开炉鼎，“正好，我需要活体反馈数据。”
方浩靠墙站着，看他们忙。
血衣尊者把寄生核提取液分成三份，一份加入铭文稳定剂，一份混入稀释灵泉，最后一份倒入鼎中加热。随着温度上升，液体开始冒泡，颜色由黑转红，最后变成淡淡的粉雾，缓缓升腾。
“第一支疫苗。”他说，“呼吸式导入，适合大规模使用。”
“副作用呢？”方浩问。
“可能会做噩梦。”血衣尊者说，“梦见自己杀过的人，或者想杀的人。扛过去就行。”
“听起来比考试还吓人。”
“比考试有用。”血衣尊者把雾气封进玉管，“至少醒来后知道自己是谁。”
当天下午，第一批疫苗在双生议会辖区试点发放。
方式很简单：打开玉管，让雾气自然扩散。修士们站在广场上，闭眼深呼吸。有些人皱眉，有些人抖了一下，还有人当场跪下抱头，但没人失控。
三个时辰后，统计结果出来——九成以上产生抗体反应，灵台清明度提升平均百分之十二。
方浩刚松口气，天边突然变色。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普通的云，是流动的暗紫色团块，像淤血在空中爬行。中心位置雷光闪动，却没有声音。
“来了。”血衣尊者站在高台上，抬头看着，“它们不想被断根。”
紫色云团迅速扩张，覆盖百里范围。下方街道上，刚接种疫苗的修士中有几人突然睁眼，瞳孔全黑，转身就朝阵眼方向冲去。
“破坏核心！”有人喊，“快拦住他们！”
方浩没动。
他把手按在青铜鼎上，低声念了一句口诀。
鼎身震动，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展开成巨大圆盘，边缘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这些符文是早年签到得来的“生命同源阵”残篇，一直没用上，今天终于派上用场。
青光扩散，像水波一样扫过整个城区。
碰到紫色云团时，两者相撞，发出低沉轰鸣。云团剧烈翻滚，想要逃离，却被光网一点点压回地面。
更奇怪的是，那些被控制的修士，在接触到青光后，并没有倒下，反而停下动作，站在原地颤抖。
几息后，他们睁开眼，眼神恢复清明。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哭了。
“我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体内多了点东西。
不是力量暴涨，也不是修为突飞，而是一种……熟悉感。好像曾经失去的某部分自己，回来了。
方浩收回手，喘了口气。
“成了。”
血衣尊者看着天空，那里最后一丝紫气正在被青光包裹，压缩，最终化作一点金光，顺着阵纹流入鼎中。
“你把瘟疫变成了补品。”他说。
“不是我。”方浩摇头，“是他们自己扛住了。我只是搭了个架子。”
血衣尊者沉默一会儿，忽然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他笑了笑，“反正洞府里的炉子已经设好自动运转程序，疫苗可以继续生产。你们照着配方来就行。”
方浩没留他。
他知道这种人，做完事就不会多待。
血衣尊者转身要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写的注意事项，贴炉子边上就行。”
方浩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1 别让黑焱碰这玩意儿，它闻了会打滚；
2 墨鸦要是来取样，记得让他先敲三下再开门，不然他会以为系统坏了；
3 如果发现有人接种后开始唱情歌，立即隔离七日——那是副作用，不是恋爱。】
方浩忍不住笑出声。
血衣尊者摆摆手，身影渐渐淡去，最后消失在一片血雾中。
夜深了。
方浩坐在高台边缘，手里拿着最后一支未使用的疫苗原液。他没急着处理，只是看着它在月光下发光。
远处，黑洞图书馆静静悬浮，剑齿虎盘踞其中，毫无动静。
貔貅走过来，趴在他旁边。
“你还留着这个干嘛？”它问。
“做个纪念。”方浩说，“第一次靠‘病’救人。”
貔貅哼了一声：“下次别试了，太悬。”
方浩没答话。
他打开瓶盖，把那滴原液倒进青铜鼎里。液体滑落，接触鼎壁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响，随即被吸收。
鼎身微光一闪。
像是记录了什么。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方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走吧。”他说，“明天还得检查新一批废料。”
貔貅懒洋洋起身，抖了抖毛。
两人刚迈出一步，鼎内突然传出一声轻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震动。
是某种东西在内部成型的声音。
方浩回头。
鼎口上方，浮现出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光点。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