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贝尔王国,伊德平静地接着讲述后来发生的故事。
“由于赛提雅的协助,加西亚获得了在这段循环的历史中维持清醒的特性——当然,他经过众多的实验,才得以成功的让自己的记忆留存在这次的循环。这乃是他和提瑞克首次的合作。若非母亲提前告知我此事,我怕不是也要为这明显的变化惊讶许久,怀疑起所学的知识。”
伊德惋惜的摇了摇头,他对于加西亚此人很是敬佩,能在乱流中维持意识的清醒,意志可不是一般的强悍。若非员工手册清晰地写着不得随意进入历史片段,他倒是想提前来这地方见证人们的行动。
听到伊德的话,玛瑞纳无意识地抿着嘴,她想起多萝瑞斯曾经的言语——那时多萝瑞斯正忙着记录亚特兰蒂斯的历史文化,她无所事事在地上玩跳方格子,玩到最后累得躺在地上。多萝瑞斯见她无聊的样子就顺便的聊起天来,聊到最后多萝瑞斯开始安慰水母——安慰她对自己身世的困惑。
多萝瑞斯道:母亲曾对我说——个体的生命是有限的,但对善与美的追求可以藉由创造与培育而获得一种趋向永恒的形态。创造者的爱是无私的,是匠人在雕刻一件自己永远无法完全占有、但相信其本身具有无限价值的作品。这种爱毫无自我的痕迹,是将自我投射向一个更广阔、更久远的目的——即一个独立灵魂对善的追寻与实现。故此,你创造者的肉身虽未能持续环绕你,但他们在最初创造你的那个决定里定然是有爱最本质的举动。
玛瑞纳那时听得无所谓,也不在乎这种事,脑容量不足以支撑她思考复杂的事情。然而现在,她听到创造者面临着痛苦,她竟然感受到一种古怪的情绪玛瑞纳并不喜欢这种情绪,她不喜欢这种个人情绪被一个陌生的、自己从未见过的人所影响的感觉。
注意到玛瑞纳的反应,欧希乐斯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多说。
谈话期间,伊德已带领众人抵达目的地,地底的尽头,走廊的末端——映入眼帘的是扇硕大无比的大门,它浑身上下透露出难以言表的气息。大门的形容是不准确的,门是一种没有生命的物体,冰冷且沉默,可出现在众人眼中的门扉带着股潮湿的水汽,不需要离得太近,就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水分明显多了起来。它带着没有恶意的视线打量着走到前方的众人,这份窥视十分的显眼。
赛沃德望着那扇比卜利那审美还糟糕的门扉不由得咽口唾沫,心中开始念叨主的名讳寻求保护:所罗门在上、我主在上、耶底底亚保佑。
门上头的花纹有些奇怪的象形符号,花纹的组成方式也不是按欧希乐斯记忆中已知的方式构成。
是活着的生物,正在呼吸。欧希乐斯迅速地得出了结论,通过阅读他甚至能看到生物的呼吸方式和其中如同血管一样的组织按着不同于人类、却又逻辑自取的方式运转。像是拉舍特操控的那具生物组织,也像加麦基中扭曲的哈塔特不过,欧希乐斯没忍住多打量了几眼,门上的花纹还挺有艺术色彩,像一堆油画毫无规矩的洒在画布上,嘈杂的、异样的美,简直是视觉上的酒后肇事。
话说回来,这种情况下合理的行为是什么——欧希乐斯的视线微微地看向旁边石头掉地上都没发现的玛瑞纳。如果没记错,这种情况下该让当事人独自和家人见面弗朗齐斯科·彼特拉克、乔万尼·薄伽丘,回去重读遍《苔塞伊达》。
思维跑偏到文学名着导读的欧希乐斯。
尽管伊德并未明说,在场的都能猜到加西亚的形态很是渗人,他们也都能看得出眼前的大门是活生生的组织形体,甚至统一认为这扇门是加西亚本体的一部分。那么,加西亚的真实情况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赛沃德又变成哑巴,偷摸摸地看向玛瑞纳,她光是想想都能推测出加西亚估计现在和团烂肉泥没什么区别这对玛瑞纳来真的太残忍了,长期相处的家人已经没了,亲身的家人又变成这种四不相的模样。
哪怕是她,当初和爱莉见面时至少对方还是个加麦基,而非跳舞的骷髅小人——不过,玛瑞纳和加西亚完全不认识,所以应该不会特别难受?赛沃德又瞥了眼玛瑞纳,该死,她要向主告状,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善待水母。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啊,陪玛瑞纳一起进去?这种事外人陪着会不会不太好啊?。
“我需要在外面取证。”
赛沃德大脑疯狂时听到欧希乐斯的声音,表情一怔,旋即转过头看向脸色如常的欧希乐斯。船长冲着伊德微微点头,冷静地问对方能不能帮忙带路,他正好还有些问题想询问下,比如挑选保存记忆者的标准。
我去,不愧是船长这种不走心的借口都能面色如常的编出来,赛沃德一听欧希乐斯的话都懵了,取证,取证什么,尸体组织吗?
她懵完,又猛地发现船长带头找借口离开,她顺着说不就行了。
赛沃德当即咳嗽:“那什么,我的角也不小心掉在地上了,需要去外面找胶水。”
利拉兹的目光落在赛沃德身上,眼中写满编借口就算了,但你演技能不能用点心,好歹学习下欧希乐斯的淡定流派演技呢的嫌弃,他一边唾弃赛沃德不走心的借口,一边看向欧希乐斯:“我陪你去取证。”
不知为何,利拉兹莫名觉得欧希乐斯的借口恐怕不是简单的胡话,欧希乐斯口中的取证多半是真的,实验材料估计是某些比较虚幻的本地特产他是真的怕欧希乐斯出去一趟就把城堡的东西给拆下来,什么玻璃窗、地砖、天花板,外面都还好,船长爱拆就拆,但地方没办法靠给钱逃脱法律的制裁科贝尔王国法律是什么样的,利拉兹忽地产生了兴趣。
利拉兹的想法倒是有一半的正确率,欧希乐斯没想拆东西,不过是想去复制粘贴些有趣的材料。如果有机会,买点本地建筑材料回去也不是不行。
希望和加西亚见面后,玛瑞纳能明白什么叫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利拉兹心中叹气,他倒是从一开始就理解玛瑞纳的心情和烦躁的真正原因,一种对于家庭掌控住自己情绪的无力感。对加西亚的现状,利拉兹也完全不感兴趣,那定然是会在他记忆中长久留存的惨痛外貌。
精灵暂时不想让记忆集体写离职信。
“我很乐意告知您相关的情报。”伊德自然瞧得出这几位是想空出位置,让玛瑞纳单独和父亲聊聊天,他也不介意把评价的标准告诉给欧希乐斯,反正他懂得也不多,也说不出啥有用情报。
要是欧希乐斯不满意,他愿意和对方说可口可乐的三百种喝法来消遣时间。
随即,伊德对着玛瑞纳解释基本的信息:“您的父亲就在这座房屋中,推开门就能和他见面——不过他的情况恐怕比您想象中的还要糟糕,请您做好心理准备。倘若您不想和他多聊,直接离开就好,我们就在前面等您。”
“请您放心,加西亚尊重并支持您的一切选择。您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我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未经其苦便轻言妄议的味道,真是抱歉。”
玛瑞纳保持着沉默,但也没有突然闹别扭的说那我就不进去了,到了这个时候她要是还说出这句话就愧对多萝瑞斯对她长达几万字的教导——她必然是要和加西亚面的,只有和这位“父亲”见面,她才得以彻底的征服自己的生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在未来她又该以什么样的目的去行事。
伊娃曾经给多萝瑞斯说过:你们至少得明白自己究竟是谁,然后才能自己去决定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多萝瑞斯也是如此教导玛瑞纳。
她听着其它人离去的脚步声,松了口气,对他们的态度和行为表示感谢。玛瑞纳不再迟疑,她的手先是放在门上——这扇门没有门把手,她似乎能听到门的呼吸声,就好像天空和大海呼吸作用下形成的风暴,她好像又听到了海和风、天空和土地掺杂在一起的深邃的语言,又像是她心脏跳动的声响。
玛瑞纳深吸口气,推开了门。
庞大的门被推开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门刚开,玛瑞纳就闻到了空中围绕着的奇异的味道,那像是种劣质的香水味,夹带着点薄荷的气息,几秒后那味道转化为其它的气味,并非是世人皆知的腐臭。它并非是某个具体的物体所散发出的古老的、根本性的事物腐败后的现象,更像是空气本身的腐朽不堪,不存在衰败的过程。
这气味具备温度与重量,如同一条条潮湿且蠕动着的蚯蚓,缓缓地探入鼻腔,缠绕体内的每根血管。玛瑞纳甚至没法找寻出与之气味类似的物品——不是死尸,不是霉斑,也不是堆积的垃圾,那是一种时间本身被搁置到变质后的产物。在这气味中她甚至幻听到了低沉、持续的轰鸣,像是工业时代的机器在耳边发出的躁动,是临死的病患最后发出的哼鸣。
是了,玛瑞纳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形容词:空气新陈代谢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