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傅陵彻底不说话了,也不再去看韩猛抑或陈恪,自顾低下头去。
另外两人有所猜度,也只保持沉默。
片刻之后,依旧低着头的傅陵叫了声“陈恪”。
陈恪道:“你说。”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想起来给玉儿的?”
韩猛嘴一动,那句“好东西留给自家妹子不才是最正常的吗”便就到了嘴边,却被陈恪抬手拦下。
陈恪随之呼出一口气,道:“不是现在才给,这个从以前就都在小家伙身上揣着的。”
傅陵这次仰脸抬头,速度出奇地慢,在韩猛和陈恪二人脸上扫过的目光,疑惑都快溢出来了:
“我怎么突然觉得,我对侯府的了解,好像还不如你们俩?你们也不是一直陪在侯府,怎么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我自己亲妹妹身上揣着的东西,你们比我还清楚?”
自打韩猛回来后将试验经历仔细说与老夫人后,老人家更是信心十足,而他再一次接触到“青鸾丹”,已是半年后。
而这一回他拿到手的,已经不是“丹药”状,而是一个纱布小包,捻了一下,里边都是粉末。
起初以为这是原本的“驱虫香”,便还说身上也才刚换上新的,却见老夫人笑着招呼他近前。
桌上已有一碗清水,而老夫人将韩猛手里那个小包拿过去后便直接放入碗中,那纱布小包竟就这样直接溶解于水,更让韩猛诧异的,是那碗清水随即变得透明凝膏般粘稠。
而老夫人也在这时示意韩猛伸手。
韩猛乖乖把右手伸了过去。
只见老夫人拿个竹片,从碗里刮了一点,就这么抹在韩猛手背上,并问感受。
韩猛顿了顿,回道:“刚涂上去没感觉,但是您给抹开后,好像有点——”
体感已经向韩猛证实,那是靠近火堆的瞬间灼热感,但他还是将信将疑,便就看着老夫人,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把那个“烫”字咽了回去。
老夫人却是一脸了然,开口道:“是不是感觉到烫?”
韩猛老实点了点头,问出疑惑。
老夫人解道:
“似民间家用又或一般守军,驱虫香的确足够,但像你们这种、又或大军开拔,刮风下雨潮湿泥泞,丸药粉末总有局限,做成这样,不仅方便携带,纵然真的落水淋湿抑或其他不得已的状况,它也依旧可以起效。”
前半段天气之说,韩猛非常理解,因为那的确是大军在外随时可能遇见的不利因素,更别提像他们先锋营这种,随时都可能身处各种无法预料的恶劣环境,粉状物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有局限。
可听到后半段,他又突然有点卡壳,即便他已经由刚刚溶解于水的演示理解了现在这个可以涂抹在身上,但总觉着好像还有什么,一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自嘲道:
“末将愚钝,还请老夫人明示。”
若非老夫人亲自点破并演示,别说设想、就算想过,韩猛都不敢相信能真的办到。
看韩猛疑惑,老夫人依旧和蔼一笑,便还拿起竹片再刮一点凝膏,只这次涂抹的地方不再是皮肤,却是韩猛的袖口,那些膏状物眨眼间就像水渍那样渗进布料中。
韩猛可不笨,看到这,他已经反应过来了,当时激动得就想跳起来。
祖母在傅陵的印象一直都是和蔼、平顺,每次回家,他都知道能在哪里找见祖母。
那个总在花园忙碌的身影,还总多带着一个小尾巴——跟在祖母边上的妹妹,或叽叽喳喳问问题,或安安静静看,时不时还弄得一身泥。
自来不喜欢花花草草的傅陵,都只力所能及帮忙做些体力活,对于祖母整天摆弄的香粉丸药,也没多大兴趣,到后来去了军中,更是每次回来就鼓励妹妹多跟祖母学习,甚至还曾玩笑说小姑娘家才得学这个。
每到这时,祖母就会在边上附和,笑着对妹妹道:“对,咱们学起来。”
起初,妹妹这个小不点都是懵懂的,然后渐渐地也学会“反击”,就像那天,回家的傅陵看着妹妹很宝贝地在摆弄个什么时,便就笑问:“可是又从祖母那里偷师了什么?”
没想到妹妹突然冒出来一句:“哥哥不识货。”
说这句话时,妹妹才刚七岁,在傅陵耳中自是童言童语。
一年后,祖母去世,从京城千里迢迢送到侯府的追封圣旨及御笔题匾,第一次让傅陵认识到,一个人的功绩所能带给人的震撼,毫不逊色军队的征战得胜,他也头一回知道,祖母捣臼磨粉摆弄的那些香喷喷的小东西,自己其实早都是深受其惠的一员。
真正见识祖母的功劳,也让傅陵意识到妹妹那句话是真的在骂人。
而他这个当哥哥的,是真的不识货。
一如此刻,当韩猛停止了讲述,却还像老夫人才刚给他涂的凝膏那般,搓了搓自己的右手手背,道:“谁说女子不如男。”
最后这句,像一记重锤,傅陵只觉脑中“嗡”地一响,震得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早已充满泪水,先前打量韩陈二人的疑惑目光已然不见,却是换以一种无法名状的情绪。
在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后,傅陵也才压下泪意,重新将手里的葫芦递向陈恪,并道:“这东西,不该由我转交,应该你亲自去给。”
这时的韩猛也没了前边嘻嘻哈哈打圆场的模样,双手横抱在胸,看着陈恪正色道:“老夫人既已将东西托付你处,由你去给,老人家在天之灵也会同意的。”
这下轮到陈恪挠头,他推开傅陵都已经伸到面前的手,同样严肃道:
“你们两个都清醒一点。这跟托付不托付没关系,东西本来就是小丫头的,我只不过给她弄个更结实的外壳。傅陵才是她的兄长,去看她、去说话、去给东西,都理所应当。我要是去了、还去给她东西,我是送完就能走的,你让别人怎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