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提问,再是迟疑也得给出一个回答,是以傅陵起身回话:
“不敢欺瞒圣驾,臣此行确实遇着意外,幸无大碍,蒙圣上挂心,臣感念惶恐。”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但天子听罢,既不说话,停在傅陵脸上的目光也是一动不动,就像还在等傅陵接着说下去。
若是遇着天子心情好的时候,吕意兴许也就假借打趣为傅陵送出暗示,但最近宫里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事,作为伴君多年的人,吕意也已敏锐察觉天子的耐心越来越有限,自是不会傻到赶在这种时候触霉头,但他又清楚今天这场召见的含义,当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他也同样保持盯着傅陵看,保留一个能给对方打眼色的机会。
可惜这里不是那种能畅所欲言的场合,君臣奏对需得一问一答,任何人擅自插嘴就是自寻死路,因此,即便陈恪先一步发现吕意的良苦用心,当下的他也无法提醒傅陵。
正当这两人干着急时,却听天子再道:“哪种意外啊?”
这下吕意真有种“听天由命”的无奈,下意识就闭了下眼。
没想到傅陵反倒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且旋即一个闪念,突然也就反应过来,自己原把第一个问题理解成“关心问候”,可这第二句,显然就推翻了第一个问题的性质——今天这场奏对,其实从第一个问题就开始了。
如此说来,两个问题就是试探,试探自己的诚实,而这也就表明天子已经有情报在手。
但天子的情报到什么程度?
是整个行程每一次遇袭?还是具体指代哪一次?又或天子连自己在“雁回驿”治伤的前后都一清二楚?
只见傅陵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所能想到的各种可能性后,认真道:
“圣上关怀,臣惶恐。此次臣等本着低调行事,虽遇不明身份者尾随,为免节外生枝,亦未主动与之正面冲突,但观其行踪诡秘,不似寻常盗匪,便更小心谨慎。不想对方却是趁臣等临时夜宿前来堵截,不得已才动了手。因是夜间,又宿于野,臣等便以突围自保为上,却也未能擒得活口。”
这说的正是韩猛替傅陵挡刀那回,但其间关联“西关驿”的怀疑信息傅陵却是半点未有露出——他不怕天子“已知”,只是明白这类信息绝对不能从他傅陵口中主动说出来。
陈恪跟韩猛都在听罢傅陵的应答后在心里鼓掌叫好。
这确实是急中生智下的聪明选择。
这一回冲突里,有人物、有事件、傅陵他们为了自保也动了手、受了伤——完美符合天子提问里所有要知道的内容,最主要的,这本来就是真事。
当然,非要挑剔的话,傅陵还真“大胆妄为”地糊弄了一件事。
他说“为了自保,未能擒得活口”——听上去似乎是当时没能抓住人,事实上,他们那天晚上的确没能留下一个活口,因为当场就都给收拾干净了。
而随着傅陵话音落,天子抬手示意一句“坐吧”便将目光移转到座位前方虚空的某处,嘴里冷冷说了一句:
“主意都打到朕的将领身上来了。”
这句话说着像自言自语,却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跳入众人耳中。
吕意在一旁不敢动弹,只默默垂低视线。
片刻,就听天子道:
“尔等此番进京,若依规制,今日原只处理兵部事项,是朕挂心镇远侯伤情,想早点着你来问,如今也见了,倒是免去一程俗套。”
听得这句,傅陵重又起身,躬身礼道:“家父得圣上赐药,已复康健,劳圣上记挂,臣代家父感念圣恩。”
天子轻轻点头,道:“中秋将至,尔等安心住下,待节后礼部择得吉日,再行封赏典礼。”
到这一句,陈恪跟韩猛也随之起身,与傅陵一式行礼,并同声回答:“谨遵圣嘱。”
天子再次颔首,却又命三人坐了,如此又与陈恪跟韩猛二人也对谈了两句,末了才看向傅陵道:
“倒有一事,差点忘了说与你。”
见傅陵听着又要站起,天子却是抬手止住,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比先前要轻快几分。
就听天子道:“今日是相府千金与那上官家公子喜结良缘的日子,可巧你来,便也凑凑热闹去吧。”
此话一出,不仅垂首的吕意眼底一动,正襟危坐的傅陵闻言也不觉眸光一闪。
相府和上官家,乍听上去似与傅家无关,可在场的都知道傅陵的亲妹妹就住在上官家,今日那家办喜事,天子又让傅陵去凑热闹,这不就等于默许他去见自己妹妹?
要说傅陵听完心底毫无波澜必是假话,可他还是郑重回道:
“多谢圣上美意,臣先将公务忙完,再行投帖登门。”
天子一听,终是勾动嘴角又再露出笑意,并道:“朕方才不都说了,有些俗套能免则免,自家妹子你也不去看?”
傅陵心底一震,面上却仍正色,道:
“启禀圣上,血亲不假,该有的规矩也不能坏。臣虽为兄长,然舍妹叨扰上官老夫人多年,登门便是小辈,必得先行送上拜帖,再备礼品,方不失礼数。”
至此,天子笑声再现。
只不过这次笑声落下,却是叫了声“吕意”。
“老奴在。”
天子一指傅陵,对吕意笑道:“你瞧瞧,小小年纪,净学那迂腐。朕倒成了不懂规矩的了。”
傅陵一听忙就起身:“臣该死,臣确无此意。”
等了半天的吕意总算寻着机会,赶紧顺着天子话头,乐呵呵对傅陵道:
“小将军,圣上宽仁,心疼你兄妹二人难得见上一面,如今你既来了,吃不吃喜酒不过就是个说头,这实是圣上特意给您恩典,还不赶紧谢恩?”
本就已经垂首躬身的傅陵,下意识咬了咬牙,压住激动的情绪,后才朗声谢恩,随后再与另外两人一道,再次郑重朝天子行全礼,方才在天子挥手说着“去吧去吧”的声音中默默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