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军侯世家,傅陵自懂事起便与军帐营寨为伍,不居静室书斋之人,对马蹄声、操练声反倒习以为常。
寻常稚子爬树打鸟顽劣之年岁,傅陵却已与兵士同饮共食,每日修习枪棒骑射之余,亦不忘研读兵法阵图、史策韬略,于泥泞校场中与军汉角力摔跤,更是每日必有。
至到大些,得到允许开始随父历战的他,从“观阵”到“上阵”,从“小规模袭扰”到“两军对垒”,属于傅陵的“世家公子”成长经历里,鲜有童趣却早识生死,少了书香禅乐,多了烽火号角,更别提那些外在表面的事物,于他而言,皆无意义。
譬如,皮相。
不可否认,傅陵的长相确实极好,不仅承继了父母如玉的容貌,又有自身俊秀光彩,再加上历经真实血火淬炼出的独有锋芒,谓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毫不为过。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然傅陵对于夸他相貌的言辞一向反感。
几个月前战场杀敌,身上多处负伤,尤以头额处最是危急,幸得救治及时,却也伤愈留疤。
看着额角那道令自己“破相”的狰狞长疤,傅陵非但不在意,心底甚至还有些许说不清的雀跃欢喜,不仅从未考虑遮掩,更不避讳他人见到或议论,即便有人因此露出惊惧乃至嫌恶的目光,他也大大方方表现坦然。
便是此刻面圣,傅陵的背脊也是挺得笔直。
去年镇远侯父子进京面圣,觐见时,见傅陵容止夺目,天子不吝夸奖,赞曰“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得天子亲言,可谓极高赞誉,傅陵再是不喜闻听此类言辞,亦知郑重礼谢。
见其不卑不亢,天子又转向其父镇远侯傅川道:
“傅卿得子如此,实是大幸!朕观其沉稳有度,英华内敛,日后必当将门大才!”
转眼来至数月前,当北境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天子欣喜之余也惊见内里所提镇远侯伤情。
诚然,傅川身为主帅,陷阵冲杀,当得上奏本里独提一笔,事后天子就此颁诏嘉奖北境全军,并令厚恤死难忠勇。
而此番天子再见傅陵,距离去年首度见到业已一年时间。
站在座前的这位少年将军,英气依旧,只那额角如虬枝的疤痕,看上去却异常显眼,伤愈尚且如此,不难想象受伤当下会是何等凶险。
此时此刻,天子的目光貌似停在傅陵脸上,实则已经就此想到军心士气——古来征战必有伤亡,但奏本上冰冷的字,远不及亲眼看到的人。
主帅、军将尚不畏死,其领带的兵卒又怎会怯懦?
安和殿中,自傅陵叩首自请失仪之罪、天子笑着让其起身后,殿内竟一时没了声响,吕意偷偷扫了两眼,发现傅家小侯爷依旧笔直站立,可座上天子却是蹙了眉头。
天子的心思,便是常伴君侧的吕意都不敢轻言揣度,见此情状更是噤声。
不多时,却才听见天子吩咐一句“赐座”。
这边傅陵落座,又听天子问道:“殿外可还有与傅将军同来的?”
傅陵立时起身,转正回话:“启禀圣上,末将此番进京,一行三人,此刻候在殿外者,正是与末将同来的先锋参将及督训中军参将。”
天子不语,只朝吕意投去一眼。
吕意会意,仍似方才那般,走至临门处,大声唱喏:
“圣上有旨,宣,北境先锋参将、督训中军参将,觐见——”
今天这场召见,道是临时却也特殊。
安和殿中,天子不仅赐座三人,还行赐饮。
傅陵他们谢恩接茶,却也都只饮了两口,便就抬手将茶盏重新放回各自身旁那名内侍盘中。
待等奉茶内侍退出殿外,天子也才停下打量三人的目光,开口道:
“此番进京,途中可都顺利?”
且不说这一路上傅陵他们的确遭遇了许多,就天子这么提问,他们心里也有揣度。
按说边将进京,面圣时绝对不会有无意义的寒暄,最多是在遇上傅陵这样的世家子弟时多加一句问候家中长辈安好,剩余时间都只会围绕军队、边务进行细致入微的质询。
是以开篇这样一个问题,即便换了吕意来问都像拉家常,却是天子,意味不言而喻。
作为臣子的他们,要怎么答?
如实照说的话,三名远途进京的边将,一路险象环生,从出发第一天就遭遇袭击,且伏击强度一次甚于一次,已达不取性命不罢休的程度,你让天子怎么想?
若往单纯了想,就是有人寻仇,那得是多大的能耐,才敢赌一个在路途上解决三名武将?而能招致这样不计后果的报复,武将本身惹的祸事得是到什么天怒人怨的程度?
可真要往复杂了深想——这念头一起,傅陵第一个就想到昨天白天,他们准备离开“雁回驿”时陈恪跟他说的话。
彼时正值谈论此行遇袭的古怪,陈恪也讲了他的猜测,有段往事由此引出。
却说八、九年前,北方胡族曾在短时间内密集屠戮齐国北部城,以摸黑夜袭率先消耗齐国守军,即便当时被击退,也会抢在齐国援军到达前开始二度冲击,而这第二次便是精锐尽出,屠城掠物后留小股袭扰,以“死士之姿”自愿送死。
当年他们借此方式,一度成功夺取过好几个北部城,即便后期均被齐国成功收复,但齐军为此付出的代价,若是算上城池在战事中遭受的损毁及百姓死伤,齐国都称不上胜利。
当然,从第一场争夺战开始,齐国内部就已同步进行分析。
按说吃一堑长一智,各地守军再是不慎,也断不可能反复在同样的‘夜袭’上吃亏,毫无疑问就是有奸细内应,不仅泄露了齐国守军人数、布防具体,更是连后续援军的出发及到达时间都精准掌握。
当年就在说,能把这么多消息透露给敌方细作的内应,其位必定不低,甚或,都还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