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再下一秒,就听淑兰朗声道:
“你也不要劝我,今日这事我定要理论出个所以然来,现在不把场面挣回,真要放任此等气焰长久,日后这把火敢烧的,又岂止我那几本书?”
蒙眼縠条已经去除,宁玉也怕自己的眼神轻易暴露,故此只保持看定一个方向,但还是以惊讶口吻问道:
“姐姐的书怎么了?”
淑兰却未应答,而是反身又进了屋去,这次很快出来,手里也多了东西。
宁玉依旧不敢有多余眼神,勉强借由淑兰的靠近扫见那东西是锦面的,方方正正,猜度应该就是书册被包裹在锦帕里面。
而淑兰也只在宁玉面前稍微一停,便就朝垂花门方向转过脸去,道:“你且自在地屋里坐着,我去去就来。”
且不说淑兰的父亲身为礼部官员,本就深谙典章、精通仪制,便是淑兰自己,生活在此等门庭,自幼耳濡目染、兼得父辈亲授点拨,对于包括婚丧嫁娶在内的诸多人生仪礼,亦是早早接触了解,这份见识,不仅是其内在素养,更是外在可凭的社交资本。
故此,自家表哥今天这场婚礼,几时几点要做何事,淑兰自是了然,看似怒气冲冲不管不顾,实则心里有数。
不过,淑兰的丫鬟小翠却是被吓得不轻,尤其当淑兰闷声不吭走到半路突然拐出游廊往另外方向疾走而去,本就不熟悉这家路道的小翠,眼看一下就被自家小姐甩开一段距离,登时煞白着脸往前撵去。
好在淑兰也没真就跑远,只不过绕了下花丛去到游廊另一端,重新跟上的小翠则是抹着泪哭道:“小姐!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
不想却见自家小姐已经在冲她打噤声的手势。
小翠不明所以,茫然看了四周一眼,这才看清彼此所在——不知是哪个位置的院墙,墙上除了规律的花窗,还开着一个海棠门洞,而小姐这会儿就倚在门洞边上,正偷偷往里探头。
反应过来的小翠便也蹑手蹑脚靠近,紧挨着小姐身后的她虽不敢跟着去看,也听得出里边明显有人说话,可她不敢细听。
刚才小姐回屋拿书,好巧不巧,要的其中一本书衣破了,小翠经历了搬书过程,能想到的就是抬书婆子那一段,可当她真的说出来,没想到小姐居然当场发难。
当时小翠心底就已七上八下,这一路跟得心惊肉跳,这会儿更怕有人突然经过,于是自顾走去看来路有无旁人,又忙忙走来低声央告:
“小姐,别看了,咱们还是走吧。”
门洞后头,是位于两处院落之间的一个约莫五六丈见方的小庭院。
地铺青砖,正中留一直径丈余的圆,不以砖石垒砌,却是采用灰黑两色卵石圈出齐膝高的边,当中填入沃土,种入花木,而平铺于花圃外缘的那三尺宽的红砖锦边,既是标识,也是在这青砖黑土间添上一抹暖色,不使地面过于晦暗。
这圆圃只种一物,齐整修剪至腰高的植株,正是木芙蓉。
此花因一日三色而被称为“三醉芙蓉”,自夏末到晚秋为其花期,如今八月,正是步入花繁之时,而此刻枝叶间那簇簇粉白,正是木芙蓉最显着的晨间花色。
此地以粉墙圈围,墙上规律间隔留有花窗,每窗纹路不一而同,两头的海棠门也非正对,却是斜里相望。但无论从哪一侧的门外看进院中,既能将圆形花海完整收入眼中,还得后方粉墙花窗点缀,当真一眼一景。
然而,本该是生活中的一处静地,此刻闹的动静却不小——
淑兰原本打算从这抄近路,才刚走过中间的花圃,就已听到那边门外有激烈的吵嚷声越来越近,当即抽身回转,等她闪身贴靠在刚才走入的这一侧门洞边往里看时,便就见着对面门洞外,确已聚拢过来好些人,且有一妇人中气十足的喝骂声破空传来。
淑兰正待细看,可巧那时小翠自后头赶来,当她让小翠噤声后再度转头看时,却就发现已经有几个人进到院中——
乍看是两方对峙,实则左边单独的那名妇人昂首挺胸,而妇人对面,则是四个婆子装束的人,只不过其中三个被反绑了双手跪着,站的那个,也是低着头。
那单站一侧受人跪拜的,正是沈妈妈。
似此四面有墙的围拢空间,寻常说话已足够清晰,故淑兰无需探出脑袋,沈妈妈与婆子间的对话已一字不漏传入她的耳中。
沈氏道:“她们几个都是你给保的,如今你也逃不了干系。”
立时就有一个着急应道:
“妈妈,我们不是故意的,小姐地方清净,我们这些粗人断不能多待,何况今天都是小姐的书本,更是不敢不仔细——”
“行了。”
伴随沈氏这一声打断,是一阵窸窸窣窣响。
而后是另一个声音:“妈妈,这几个不争气的和我,任凭处置,莫敢说一个不字。”
对话到这短暂停顿。
没听见声响的淑兰好奇探出半边脸,却是见到被绑的三个已经让小厮押着往那边门洞走,有个中途尝试挣开,可才刚转身,就被重新拉回。
就这么一下,淑兰便又看见另一件事:这人嘴已经被堵上了。
这发现确实让淑兰感到不适,便也准备原路离开,可没等转身,就听里边的对话已经再次继续。
沈氏道:“今天什么日子,她们没规矩,你好歹是老人了也不懂?还敢出这幺蛾子?也就是表小姐还不知道,否则别说告到老夫人跟前,单单跟她母亲说一句,我今天都保不下你。”
“今天这事,确是老婆子我的疏忽,那三个人——”
沈氏再次打断:“好了。你自然也知这里头的规矩,既做了保人,就不可能不受罚,三个月银米。”
“谢沈妈妈,老婆子——”
“好了好了,你啊,前几天我才刚听着老夫人在夸你,这保人的事以后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