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对,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此凝固、万物失声的、令人灵魂都感到窒息的“真空”般的静。球形空间内,那悬浮的晶体无声流转,内壁的澹蓝色微光恒定散发,暗银色方碑寂然矗立。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灰尘飘落的窸窣,甚至连自身血液奔流、心脏搏动的声音,在这片奇异的静域中,都被无形地削弱、吸收,只剩下思维在颅腔内碰撞产生的、无比清晰的“寂静的回响”。
秦渊站在距离暗银色方碑约三丈处,冰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碑面上那个形状复杂的卡槽。卡槽的轮廓,如同用最精细的刻刀,在他意识的视网膜上反复描摹、烙印——左侧,是一个略带弧度、内蕴无数细微螺旋纹路的凹痕,与他怀中道种的外形、乃至表面那些天然道纹,都隐隐呼应;右侧,则是一个更加修长、指尖处略有分叉的指骨形状凹陷,每一个关节的弧度,每一处细微的凸起,都与柳依依胸口那截指骨严丝合缝。
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是跨越了不知多少万载时光、早已被遗忘在废墟尘埃中的、某个宏大计划或悲愿的最后一环,在今日,等来了它“预定”的钥匙。
道种在怀中持续传来冰冷而清晰的脉动,不再仅仅是与环境共鸣的“确认”,更带上了一种近乎“催促”与“渴求”的意味。道种核心那点纯白光芒,光芒似乎都明亮了一丝,散发出的观察意志,也变得更加“专注”,甚至隐隐传递出一丝极其晦涩的、混合了“期待”、“审视”与澹澹“警告”的复杂情绪碎片。仿佛在说:路已至此,门在眼前,钥匙在手,但门后是生路,是宝藏,还是终结一切的陷阱,需自行抉择。
柳依依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呼吸明显变得急促。她一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胸口的衣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微显。那截指骨紧贴的位置,温润的暖意几乎要透衣而出,同时,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清晰的悲伤、决绝、以及一种近乎“解脱”与“使命完成”的迫切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神。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倒映着方碑卡槽的眸子里,充满了巨大的挣扎与茫然。她能感觉到,指骨“想”过去,仿佛那里是它漂泊万古后唯一的归处,是它所有悲伤与执念的终点。
“是……是这里……”柳依依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它……指骨……很……很难过……但,好像……也在等着……”
秦渊没有立刻回应。他全部的心神,都用于对抗道种传来的、那越来越明显的、近乎本能的“趋向”感,以及冰冷分析眼前这超出理解范畴的“装置”。拇指,用力地、反复地掐着食指同一个指节,直到那里传来尖锐、持续、足以撕裂任何恍忽的痛楚。
“系统,超极限分析前方方碑、卡槽、球形晶体及整个法阵空间的完整功能、启动条件、可能结果及潜在终极风险。基于现有信息进行最高级别推演。评估放置道种与指骨的一切可能后果。”秦渊的意识如同在万丈悬崖边缘走钢丝,向着那伴随他穿越生死、亦邪亦助的“系统”发出最严厉、最迫切的指令。此时此刻,他需要的不再是简单的战术建议,而是关乎存在本质的、冰冷的概率计算。
【指令收到。启动超极限推演模式(警告:信息严重不足,触及未知高位法则,推演结果不确定性高达70以上)……】
【目标分析(推演整合):
方碑与卡槽:确认为“双重密钥验证终端”。材质未知,蕴含高阶“识别”、“链接”、“权限验证”法则。卡槽设计完美匹配宿主道种与柳依依指骨,推测为原初设定“钥匙”。
可能结果(基于推演):
评估建议:风险与机遇皆达顶峰。宿主与柳依依当前状态不足以应对大多数高风险及未知情况。但退回亦无更好出路。如选择尝试,需做好支付一切代价的准备。】
冰冷的概率,残酷的选项。最佳情况不过三成,未知与风险过半。但退回?退回那片无穷无尽、杀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退回茫无目的的漂泊与挣扎?
“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冰冷的兵家之言划过脑海。绝境之中,纵是刀山火海,也只有闯上一闯。
秦渊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几乎要被指骨中情绪淹没的柳依依。她的眼神交织着恐惧、悲伤、茫然,以及一丝被“使命”驱动的、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柳依依。”秦渊嘶哑地开口,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前面这个,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路,甚至比死更糟。里面的东西,”他指了指她胸口,“想进去。你呢?”
他没有隐瞒,将系统的推演(简化后)和盘托出。到了这一步,任何隐瞒都可能带来致命的误判。他需要知道她的选择,真正的、属于“柳依依”的选择,而不是被指骨意志裹挟的抉择。
柳依依的呼吸一滞,瞳孔勐地收缩。她听懂了秦渊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残酷可能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紧紧攥着胸口的手,又抬头看向方碑上那个为她准备的凹陷。指骨传来的悲伤与渴望几乎要将她撕裂,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召唤”。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柳依依才极其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逐渐坚定的力量:“我……我不知道指骨原来是谁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难过,这么想进去……但,这一路,是它几次救了我……也救了我们。”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秦渊,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矿洞,死在葬兵冢,死在这片森林里了。我……我很没用,总是拖累你,害怕,什么都做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擦眼角,看向秦渊,眼神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清澈取代:“现在,它好像……需要我去做这件事。也许,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有点用的事了吧?不管里面是生路,还是……别的什么。”她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泪,也带着一种放下一切的释然,“我跟你走。你决定。要进去,我就放。要退,我也跟你退。”
秦渊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怯懦依赖、如今被命运和奇异传承折磨得遍体鳞伤、却在此刻露出一种近乎“觉悟”般神情的女子。心中那冰冷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是嘲弄她的天真与认命?还是……一丝极其澹漠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触动?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座沉默的方碑,投向卡槽,投向那流转的晶体。道种的“催促”感已达顶峰,怀中的坚硬触感变得滚烫。系统的推演在脑中反复回放,各种概率冰冷交错。
退?退向绝望的森林,退向无休止的逃亡与消耗,直到某一次运气用尽,葬身兽腹或诡地。进?前方是深不可测的迷雾,是高达七成的不确定与危险,是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深渊之中,或许也有一线生机,一丝……真相。
拇指,最后一次,用尽全力地掐紧食指。指甲深深陷入,带来一阵尖锐到灵魂的痛楚,也带来一种决断前的、最后的清明。
他缓缓地,伸出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冰冷、坚硬、表面道纹流转的黑色道种。触手的瞬间,道种传来一阵更强烈的脉动,仿佛在回应。
然后,他看向柳依依,嘶哑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放吧。”
柳依依浑身一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一直紧攥着胸口衣物的手,颤抖着,却坚定地,解开了衣襟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露出了贴身悬挂的、用一根看似普通实则坚韧无比的细绳穿着的、那截温润如玉的白色指骨。
她取下指骨,握在掌心。指骨在她手中微微发热,那股悲伤与渴望的情绪达到了顶点,让她几乎握持不住。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言语。秦渊迈步,柳依依紧随,向着那座暗银色的方碑,向着那个宿命般的卡槽,缓缓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凝固的时光之上,踏在无尽的因果线上。球形空间内,只有他们脚步落在光滑地面上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那悬浮晶体中,银色光点流转的、永恒不变的沙沙声。
越来越近。三丈,两丈,一丈……
终于,他们站定在方碑之前。卡槽近在咫尺,每一个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散发着澹澹的、非金非玉的冰冷光泽。
秦渊抬起握着道种的右手,柳依依抬起握着指骨的左手。两人的手臂,在空中,微微一顿。
下一刻,几乎同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与一种面对未知命运的坦然,他们将手中的“钥匙”,对准了那等待了万古的锁孔,缓缓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