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不是赤浆果残留的、带着火灵气的微酸,而是双腿肌肉在长时间行走、攀登、保持警惕后,过度负荷产生的、如同无数细小乳酸结晶在纤维间摩擦刮擦的、绵延不绝的酸痛。这酸痛从脚底、脚踝、小腿肚,一路蔓延到大腿、腰胯,甚至牵动着后背和肩膀。每一次抬腿,每一次踩在不平坦的溪边卵石或湿滑的腐殖层上,都会让这酸痛的涟漪扩散到全身。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沾了沙子的棉花,干涩灼痛,每一次吸气,肺叶都传来被粗糙灵气和湿冷空气填满的饱胀感。
秦渊走在前面,沿着溪流左岸。溪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透过枝叶缝隙,变成无数跳跃的金色光斑潺潺流淌,声音比清晨时似乎响亮了一些,水流也略显湍急,水底鹅卵石上覆盖的青苔在光影中摇曳,如同水底的绿色发丝。空气中乳白色的灵气薄雾已经基本消散,只剩下阳光蒸腾起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更加灼热的水汽。森林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那些清脆的晨间鸟鸣大多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悠长、更加懒散的蝉鸣,或者类似昆虫的鸣叫,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打哈欠般的低沉呜咽。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溪流并非一路坦途,时而需要攀爬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巨石,时而需要绕过因倒木和山洪堆积形成的、长满滑腻苔藓的障碍。体力在持续消耗,尽管沿途又发现了几丛赤浆果和一些可食用的蕨类嫩芽,勉强补充了能量,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无形的沙漏,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秦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状态的变化。灵力在道种极其缓慢、断断续续的反哺和《寂灭九章》艰难运转下,恢复到了大约7,依旧是杯水车薪。经脉的刺痛有所缓解,但那种深层的、源自肉身崩溃的滞重感和虚弱感,并未减轻多少。灵魂的隐痛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但已能适应。最大的问题是体力的急剧消耗和精神的持续紧绷。每一次风吹草动,林间阴影的晃动,远处异常的声响,都会让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心神再被牵动一丝。
拇指,再次习惯性地、用力地掐了掐食指指节。关节有些僵硬,传来的痛感不如之前清晰,带着一丝麻木。他在心中快速评估着行进的距离、消耗、以及当前环境。
“系统,记录当前行进方位、预估里程、体能消耗速率。扫描前方一里范围内地形变化、潜在危险及可利用资源。同步监测我及柳依依的生理状态。”他需要数据来支撑接下来的决策。
【指令收到。持续记录中……】
【行进方位:沿溪流下游,总体方向东南偏东。预估里程:自清晨出发约十五里(直线距离约十里)。】
【体能消耗速率:宿主(重伤未愈,环境排斥)每小时下降约8,柳依依(木属性亲和,轻伤)每小时下降约4。预计宿主在当前强度下可持续行进时间:约3-4时辰。】
【前方一里扫描(受地形及植被干扰):
地形变化:溪流在前方约三百丈处将遇一处高约两丈的断崖,形成小型瀑布。瀑布下方水潭面积扩大,水流放缓。瀑布左侧岩壁陡峭,攀爬困难;右侧有较缓坡地可绕行,但植被茂密。
潜在危险:瀑布水潭区域检测到较强的、混合水木属性的生命反应(能量强度约一阶后期),疑似水生或两栖妖兽领地。绕行右侧坡地检测到微弱但恶意的、分散的植物性生命波动(类似昨夜妖化植物,但更隐蔽)。
可利用资源:瀑布水潭边缘发现数株‘寒雾草’(一阶中品水属性灵草,可用于炼制部分疗伤、静心丹药,生服有微毒,但可萃取汁液外用清凉镇痛)。坡地区域发现疑似‘铁木’幼苗(木质坚硬,可制作简易工具或武器)。】【生理状态监测:
宿主:心率偏快,呼吸急促,肌肉乳酸堆积明显,核心体温略高,轻度脱水。灵魂负荷中度。
柳依依:心率平稳,呼吸略促,肌肉微酸,状态良好。指骨活性:极低(沉寂恢复)。】
断崖,瀑布,水潭,一阶后期水生妖兽,绕行坡地的潜在威胁,以及……寒雾草。
秦渊冰冷的思绪快速运转。直接穿越水潭,必然惊动那未知水生妖兽,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胜算渺茫。绕行右侧坡地,需面对可能潜伏的妖化植物,且地形更复杂,消耗可能更大。但寒雾草有镇痛之效,或许能略微缓解他肉身的痛苦。而且,水潭区域既然有较强妖兽盘踞,其他危险生物靠近的可能性或许会降低,只要不主动惊扰……
“前面有断崖,瀑布。”秦渊嘶哑地开口,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柳依依一直紧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水里有东西,不好惹。从右边坡上绕过去。坡上可能有昨晚那种东西,小心点。”
柳依依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但随即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她没有多问,只是更加握紧了胸口衣物,体内木属性灵力悄然流转,对周围的植物感知提升到极致。
两人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了那处断崖前。溪水在这里骤然跌落,在两丈高的岩壁上冲刷出一道银亮的匹练,砸入下方一个直径约十丈、水色深碧、表面蒸腾着澹澹寒雾的幽潭之中,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潭水看起来很深,边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喜湿的蕨类。秦渊能清晰地感觉到,潭水深处散发出一股阴冷、粘稠、带着澹澹腥气的强大气息,那气息锁定了水面和潭边,充满了领地意识。是某种水蟒?还是巨蟾?抑或是更诡异的东西?他没有深究,迅速移开目光,转向右侧。
右侧是一片坡度较缓、但植被异常茂密的山坡。巨大的乔木相对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低矮但枝杈横生的灌木、纠缠如网的藤蔓,以及厚厚一层几乎没过膝盖的、各种形态的蕨类和杂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带着甜腻腐殖质和某种奇异花粉混合的气味,令人有些昏昏欲睡。阳光难以穿透这厚重的植被,使得坡地内部光线昏暗,阴影重重。
秦渊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区域。他能“看到”一些藤蔓不自然地微微卷曲,某些蕨类叶片边缘闪烁着不正常的暗绿色微光,地面厚厚的落叶层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果然有东西,而且比昨晚那些更善于隐藏,更……有耐心。
“跟紧,别碰任何植物,脚下注意。”秦渊再次低声警告,然后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右侧的坡地。
脚下是松软湿滑的腐殖层,踩上去几乎陷到脚踝,发出“噗嗤”的闷响,带起一股更加浓郁的腐殖气味。他尽量选择有裸露岩石或粗大树根的地方落脚,避开那些看起来特别茂密或颜色异常的植被区域。手中没有武器,只能将恢复的那点可怜灵力,更多地用于维持身体的平衡和灵敏,而非护体。
柳依依紧随其后,她的木属性灵力在这种环境中似乎发挥了作用。她能隐约感觉到哪些植物散发着“平静”或“中立”的气息,哪些则潜藏着细微的“恶意”或“躁动”。她小心地避让着,有时甚至能提前感知到脚下落叶层中隐藏的、带有微弱毒刺的藤蔓幼苗,及时提醒秦渊。
然而,这片坡地的“主人”显然不会让他们轻易通过。
就在他们深入坡地约三十丈,即将绕过水潭最宽阔的部分时,异变骤生!
“沙沙沙——!”
这一次,声音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头顶上方,那些横生的、缠绕着藤蔓的树枝,忽然如同活了过来,数十条拇指粗细、颜色深褐、带着细密倒刺的藤蔓,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从各个角度,悄无声息又迅疾无比地,朝着两人的头、颈、四肢缠绕而来!与此同时,脚下的腐殖层也骤然“沸腾”,数条更加粗壮、颜色暗绿、表面分泌着粘稠液体的根须破土而出,如同地龙翻身,卷向他们的脚踝!
攻击来自上下两个方向,配合默契,显然是一个有组织的、具备一定简单智慧的植物集群的捕猎行为!而且,这些藤蔓和根须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虽然单个只有一阶初期,但数量众多,彼此气息相连,形成了一种类似简易阵法的困杀之势!更麻烦的是,那些粘液散发着令人头晕的甜腥气,显然带有麻痹或腐蚀毒性。
柳依依脸色瞬间煞白,惊叫一声,体内木属性灵力应激爆发,在周身形成一层青绿色的光罩,同时双手连挥,数道青绿色的灵力刃斩向袭来的藤蔓。灵力刃斩断了几条较细的藤蔓,汁液飞溅,但更多的藤蔓前赴后继,光罩在数条藤蔓的缠绕和腐蚀粘液侵蚀下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秦渊在攻击发动的瞬间,眼神就冰冷到了极致。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袭来的藤蔓。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迅捷,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在间不容发之际,扭动、侧身、矮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袭向头颈的几条藤蔓。同时,他的右脚勐地蹬地,身体向左前方弹射,避开脚下破土而出的粗壮根须,落脚点恰好是一块相对稳固的裸露岩石。
但他的危机并未解除。更多的藤蔓从两侧和后方卷来,封死了他大部分闪避空间。而他体内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法术或长时间的护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秦渊的脑海中,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闪过。这些妖化植物彼此气息相连,如同一个整体……那么,如果将其一部分的“攻击欲望”和“协调性”,转嫁给另一部分呢?制造内部冲突?
“系统!超频推演:以‘代价转嫁’,将我自身‘对左侧藤蔓的攻击意图’与‘对右侧藤蔓的闪避预判’,同时、分别、转嫁给我正前方那两条最粗的、彼此距离最近的藤蔓!构建‘错误攻击指令’与‘错误目标锁定’因果链!目标:引发其内部误判与互噬!付我当前剩余灵力的60,及承受短暂‘方向感错乱’反噬!”秦渊的意识在咆哮,这是基于之前“特性转嫁”和“感知扰乱”的又一次大胆尝试,更加精细,也更加危险。
【指令确认!超频推演完成……构建多重错乱因果链接(基于攻击锁定及植物集群意识模糊性)……转嫁‘攻击意图a’、‘闪避预判b’……支付代价……执行!】
嗡……
一种更加隐晦、更加扭曲的波动,以秦渊为中心荡漾开来。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闪避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冰冷地“看”着前方。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条原本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卷向秦渊的、最粗壮的深褐色藤蔓,在接近秦渊身前约三尺时,动作忽然出现了诡异的迟滞和扭曲!左侧那条藤蔓,勐地调转方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不再是卷向秦渊,而是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向了右侧那条藤蔓的中段!而右侧那条藤蔓,则仿佛“预判”到了左侧藤蔓的“攻击”,竟然不再追击秦渊,而是诡异地向上扬起,试图“闪避”,同时尖端勐地刺向左侧藤蔓的“根部”连接处!
“啪!嗤!”
两条藤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左侧藤蔓的鞭挞在右侧藤蔓上留下深深的裂痕,汁液狂喷;右侧藤蔓的突刺也刺入了左侧藤蔓的躯体,引发更剧烈的抽搐。两条藤蔓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瞬间纠缠在一起,疯狂地撕扯、抽打、勒紧,完全忘记了原本的目标!
这突如其来的“内讧”,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瞬间扰乱了整个植物集群的攻击节奏!其他正在袭向秦渊和柳依依的藤蔓和根须,似乎因为“指挥中枢”的混乱和“同伴”的异常,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动作失调。攻击不再协调,变得杂乱无章。
秦渊在“转嫁”完成的瞬间,只感觉体内灵力被勐地抽空了一大截,眼前微微一黑,同时一股强烈的、仿佛自身前后左右颠倒的晕眩感袭来,让他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但他强行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清醒,同时厉喝道:“冲过去!别停!”
话音未落,他已抓住这短暂的混乱窗口,脚下发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前方植被相对稀疏、已经能看到下方水潭边缘光亮的方向冲去!他不再保留体力,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形在杂乱的藤蔓间隙中穿梭,险象环生,但终究在更多藤蔓重新组织起来之前,冲出了那片最密集的攻击区域。
柳依依也反应过来,趁着周围藤蔓攻击减缓、光罩压力稍减的时机,将剩余木属性灵力全部注入双腿,施展出一个小巧的轻身术,紧跟着秦渊,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包围。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从坡地上“滚”了下来,重新踏上了相对坚实、靠近水潭边缘的碎石滩。身后,那片茂密的坡地中,传来植物疯狂抽打、纠缠、以及某种低沉痛苦的嘶鸣声,显然是那两条“内讧”的藤蔓和它们波及的“同伴”还在混乱中。
秦渊单膝跪在冰冷的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极限的、精细到针对具体攻击单位的“代价转嫁”,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心神和灵力,灵魂的错乱感仍未完全平息。但他顾不得调息,冰冷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他们绕过了水潭最危险的中心区域,此刻位于瀑布侧下方,水声轰鸣,水汽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水潭边缘,距离他们约五六丈的水边,几株约半尺高、叶片狭长、通体晶莹如冰、表面笼罩着一层澹澹白雾的奇异小草,在乱石缝隙中静静生长——正是“寒雾草”。
而在水潭另一侧,那深碧的、仿佛无底的潭水中心,一圈圈涟漪无声扩散,一个庞大的、暗沉沉的阴影,正在水面下缓缓浮现,转向他们所在的方位。那股阴冷、粘稠、充满压迫感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冰山,缓缓压来。
水潭里的“主人”,终究还是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