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一向自信的战略家,此刻看起来如此疲惫。
“我以前以为,”吉姆轻声说:“我加入肖恩的团队,是为了帮助一个正直的人改变华盛顿,但现在我们在用和那些人一样肮脏的手段。”
“区别在于目的。”亨利说:“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们用这些手段维护腐败,我们用这些手段打破腐败,目的不同,手段的‘道德性’就不同。”
“你相信吗?”
亨利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就在这时,严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相信与否不重要,有效才重要。”
他走进书房,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报告。
“最新情报。”严飞把报告放在桌上,“自由灯塔正在准备第二轮打击:他们买通了一个前竞选志愿者,准备在听证会上作证,说吉姆曾指示她‘忽略某些捐款的来源审查’,这个志愿者有信用问题,有债务,容易被操控。”
吉姆脸色煞白:“那是谎言!我从未——”
“我们知道。”严飞说:“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安娜已经拿到了这个志愿者的完整档案:她去年因欺诈被捕,案件被撤销是因为她成了检方线人,指证了她的前男友,我们可以证明她在压力下会说任何话。”
“但这还是变成互相泼脏水……”
“这就是法律战,吉姆。”严飞看着他,“不是关于真相,是关于谁的故事更可信,谁的证据更致命,法律是张网,但网需要蜘蛛来织。看谁手里的蜘蛛更多,更毒。”
他离开书房,留下那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吉姆看向亨利:“他说话总是这么……比喻。”
“因为他看透了本质。”亨利轻声说:“在这个游戏里,我们都是蜘蛛,要么织网捕食,要么被网困住。”
窗外,华盛顿的夜晚灯火通明。在这座城市里,无数张网正在编织,无数只蜘蛛正在潜伏。
而吉姆知道,他只是其中一只。
很小,很脆弱,但被卷入了最大的一张网里。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不被吃掉。
至于谁是正义的蜘蛛,谁是邪恶的蜘蛛?
在网的中央,也许根本没有区别。
只有生存,和毁灭。
内华达州,里诺市郊外,深瞳西部数据中心的监控室,凌晨2:17。
“第三次了。”她声音沙哑,对身后的技术主管说:“肖恩在佛罗里达的私人集会地点,我们四十八小时前才确定,安保方案昨天下午四点才最终加密发送,但今天早上,当地警方‘恰好’在那附近进行反恐演习,封锁了三条主要道路,迫使肖恩的车队绕行,暴露在开阔路段长达二十分钟。”
屏幕上回放着车队绕行的画面,从高空监控视角看,那条备用路线两侧都是废弃厂房,至少有十个适合狙击的点位。
回声小队的报告后来证实,他们在两个点位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烟头,能量饮料罐,但没有指纹。
“巧合?可能是警方正常的训练安排……”技术主管是个叫维克多的俄罗斯人,四十岁,秃顶,眼袋深重。
“第一次是巧合。”安娜调出另一份记录。
“新罕布什尔州,肖恩的医疗改革演讲,我们提前三天准备了一份攻击对手医疗记录泄露的辅助材料,但演讲前一天,对手团队突然发布‘自愿公开个人医疗记录’的声明,完美抵消了我们的攻击点。”
她又调出第三个事件:“一周前,我们在俄亥俄州投放的电视广告样片,在播出前十二小时被对手团队用几乎相同的创意、但更精良的制作抢先发布,我们的版本看起来像拙劣的模仿。”
维克多的脸色变了,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就是规律。
“泄密源头?”他问。
安娜调出数据追踪报告:“三次泄露事件,信息传递路径都不同,佛罗里达的安保方案是通过军事级加密频道发送的,理论上无法截获;新罕布什尔的攻击策略只在战略会议室内讨论过,没有电子记录;俄亥俄的广告样片……那是通过内部创作平台流转的,访问记录显示只有七个人看过完整版本。”
“七个人。”维克多重复道:“都有谁?”
安娜调出名单:“我,你,莱昂,伊莎贝拉,严先生,马库斯,还有……”“创作总监,米哈伊尔·彼得罗夫。”
维克多猛地抬头:“米沙?不可能,他是我从基辅带出来的,跟了我十年——”
“但他是唯一一个三次事件都在信息链上的人。”安娜放大访问日志,“安保方案的加密频道,他是技术维护负责人之一,新罕布什尔战略会议,他负责做技术演示,广告样片平台,他是系统管理员。”
房间里安静下来,服务器机柜的低频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需要证据,安娜。”维克多声音发紧道:“不只是访问记录,米沙就像我儿子,我看着他结婚,看着他女儿出生……”
“所以他的软肋很明显,不是吗?”安娜调出另一份文件,沉声道:“米沙的妻子奥尔加,六个月前确诊多发性硬化症,治疗费用每月超过两万美元,而且需要一种尚未在美国获批的德国实验药物,单支价格五万,米沙的年薪是十八万,扣除税和保险,根本负担不起。”
她调出银行记录:“但过去四个月,奥尔加的医疗账户收到了四笔匿名汇款,总计四十二万美元,汇款方是瑞士的一家医疗慈善基金会,注册信息模糊。”
“自由灯塔。”维克多低声说。
“他们找到他的软肋,提供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安娜关掉屏幕,“而且他们很聪明——没有要求他盗窃核心技术,没有要求他安装后门,只是让他在‘适当的时候’,把某些竞选策略‘泄露’出去,对米沙来说,这似乎伤害不大,又能救妻子的命。”
维克多双手捂脸,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要怎么处理?”
“不是我。”安娜说:“严先生已经在路上了,他亲自处理。”
同一时间,帕洛阿尔托,莱昂的地下工作室。
莱昂盯着代码审查系统的警报日志,感觉胃里像灌了铅。
系统显示,过去两周有三处异常数据访问,都来自米沙的权限账户,访问时间都在深夜,访问内容分别是加密通讯频道的元数据、战略会议纪要的备份文件、以及广告素材库的访问日志。
“但米沙有正当理由访问这些。”莱昂对米娅说,更像在说服自己,“他是系统架构师之一,需要定期检查系统健康——”
“在凌晨三点?”米娅调出详细记录,“而且你看这里:他访问加密频道元数据后二十四小时内,那个频道传输的安保方案就泄露了,访问战略会议纪要备份后四十八小时,对手就做出了针对性反应,这是巧合吗?”
莱昂不说话,他和米沙认识六年,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一起攻破过五角大楼的测试服务器,一起喝醉后嘲笑那些政客的愚蠢,米沙是他少数几个愿意称为朋友的人。
“我们需要告诉安娜吗?”米娅问。
“她已经知道了。”莱昂的声音很轻,“我刚才看到她的加密状态显示‘内部审查进行中’,她肯定也在查。”
工作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里通常是锁着的,只有核心团队有门禁卡。
严飞走进来,穿着黑色外套,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人,莱昂不认识,但他们的站姿和眼神都说明一件事:不是技术人员。
“莱昂,米娅,其他人先离开。”严飞说:“暂时去楼上休息区,两小时后再回来。”
技术员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他们收拾东西,快速离开,工作室里只剩下严飞、莱昂、米娅,和那两个陌生人。
莱昂的心沉到谷底:“他……今天请假了,说妻子病情恶化,要去医院。”
“哪家医院?”
“斯坦福医学中心,神经科。”
严飞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人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操作。
“严先生,”莱昂鼓起勇气,“米沙他……如果真做了什么,一定是有原因的,他妻子病得很重——”
“我知道。”严飞打断他,“所以我来给他一个选择,而不是直接处理。”
“处理”两个字让莱昂打了个寒颤。
“你们在这里等着。”严飞说:“系统保持运转,我要你们准备一套完整的假情报包:肖恩接下来的竞选行程、政策重点、攻击策略,要看起来真实,但要包含几个致命的陷阱——比如虚假的安保漏洞,可以反向追踪的诱饵信息。”
莱昂立刻明白了:“您要利用他传递假情报?”
“背叛的价值在于可以被逆转。”严飞走向门口,“两小时后,我会带米沙回来,到时候,我需要系统准备好。”
他离开了,那两个人跟了出去。
工作室里只剩下莱昂和米娅,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我们要做吗?”米娅小声问。
莱昂看向屏幕,米沙的账户状态还在闪烁——离线,最后登录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做吧。”他最终说,声音干涩,“反正……我们也没得选。”
斯坦福医学中心,神经科病房区,凌晨3:48。
米沙坐在妻子奥尔加的床边,握着她的手,三十七岁的女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绒线帽,她睡着了,呼吸机有节奏地发出轻柔的嘶嘶声。
病房的电视静音播放着新闻,画面是肖恩在爱荷华的另一场集会,人群欢呼,米沙看着,感觉胃里一阵翻搅。
四个月前,当那个自称“医疗慈善代表”的男人找到他时,他差点把对方赶出去,但对方拿出了文件:瑞士最顶尖的神经科诊所的接收函,德国药厂的实验药物使用许可,以及一张已经存有二十万美元的医疗信托账户凭证。
“我们只是想帮助像奥尔加这样的病人。”那人说,笑容温和,“作为交换,我们只需要一点……信息。”
“什么信息?”
“不是什么敏感内容,只是深瞳在支持肖恩竞选过程中的一些策略方向,帮助我们……调整我们的投资方向。”
米沙知道这是谎言,他知道对方是谁,知道他们要什么,但他看着病床上日渐虚弱的妻子,看着女儿每天放学后趴在妈妈床边做作业的样子……
他点头了。
第一次传递信息后,奥尔加用上了新药;第二次后,她的疼痛明显减轻;第三次后,医生说她有希望稳定病情。
代价是:肖恩的安保方案泄露,车队差点遇袭。
米沙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没有人受伤,只是策略上的小挫折,肖恩最终赢得了南卡罗来纳,不是吗?成实质伤害……
病房的门开了。
米沙以为是护士,抬起头,然后僵住了。
严飞站在门口,身后是那两个陌生人,他们没有进来,只是守在门外。
“米沙。”严飞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谈谈。”
米沙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他走到病房外,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灯光。
“严先生,我——”
“你妻子用的新药,代号ntx-117,德国默克集团实验阶段,尚未完成三期临床试验。”严飞说,像在汇报数据。
“过去四个月,她接受了三次注射,每次五万欧元,医疗信托账户余额还剩八万七千美元,按当前支出速度,还能支撑一个半月。”
米沙脸色惨白,严飞知道一切。
“自由灯塔给你的承诺是什么?持续供应药物,直到奥尔加痊愈或药物获批上市?但你想过吗,如果他们停止供应怎么办?如果药物本身有未知的长期副作用怎么办?”
“他们不会……”
“他们会。”严飞直视他,“因为他们和你一样,在做交易,交易的原则是:当你的价值耗尽,或者风险大于收益时,交易终止,而现在,你的价值即将耗尽——因为你已经暴露了。”
米沙的后背抵在墙上,冰凉。
“你要杀我吗?”他问,声音嘶哑。
严飞沉默了片刻。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最终说:“第一个:你继续为自由灯塔工作,但从此受我们控制,我们会给你提供虚假情报,通过你传递给他们,作为交换,我们会接管奥尔加的医疗,用我们自己的渠道提供更好的治疗,你会成为双面间谍,活在刀尖上,但你和家人都能活。”
米沙的心脏狂跳:“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你今晚‘意外死亡’,车祸,溺水,或者心脏病突发,我们会伪造现场,给你一个新的身份,送你和家人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可能是新西兰,也可能是乌拉圭;奥尔加的医疗我们会继续负责,但你们从此不能与任何人联系,不能使用真实姓名,不能出现在公共记录中,你在这个世界上‘死了’。”
“假死……”米沙喃喃。
“选一个。”严飞说:“现在。”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米沙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病房里呼吸机的声音,能听到远处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他想起女儿的脸,想起妻子生病前笑的样子,想起他们在基辅的老公寓,想起第一次见到严飞时,那个男人说:“深瞳不是慈善机构,但我们会保护自己人。”
他曾经是“自己人”。
现在不是了。
“如果我选第一个,”米沙最终说:“你们怎么保证不会在事情结束后……处理掉我?”
“因为我们可能需要你更久。”严飞坦诚地说:“选举结束只是开始,深瞳和自由灯塔的战争会持续很多年,一个深入对方内部的棋子,价值无法估量。”
“但如果我暴露了呢?”
“那你会真的死。”严飞说:“但我们会在那之前,尽可能保护你家人。”
米沙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夜晚,他偷偷登录系统,复制文件,加密发送,每次点击发送键时,手心都在出汗,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妻子,但内心深处知道:他在背叛那些信任他的人。
莱昂,维克多,安娜……他们把他当兄弟,当朋友。
“我选第二个。”米沙睁开眼睛,“假死消失。”
严飞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米沙苦笑道:“我不想再活在两个世界里,不想每天醒来都担心今天会不会暴露,不想看到莱昂时还得假装一切正常,而且……奥尔加应该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养病,不是在这场战争的边缘。”
严飞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好,那么程序如下:今晚你会‘心脏病突发’,救护车会来,但途中你会‘抢救无效死亡’,尸体会送进太平间,然后被调包,真正的你会被麻醉,和你的家人一起,用私人飞机送往准备好的地点,整个过程需要十二小时,你能接受吗?”
“我女儿……”
“会有女性特工全程陪伴,解释‘爸爸生病了,我们要去一个能治好他的地方’,她会得到专业的心理支持。”严飞顿了顿,“米沙,这是你最后一次以这个身份做决定,之后,你就是另一个人了。”
米沙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和奥尔加道别吗?”
“可以说几句话,但不能透露计划,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承受剧烈情绪波动,我们会安排她在新地方醒来后,有专人解释。”
米沙点头,他转身,轻轻推开病房门。
奥尔加还在睡,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我爱你。”他低声说:“我会一直爱你,不管发生什么,记住这一点。”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廊里,严飞在等他。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严飞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人拿出一支微型注射器,动作熟练地扎进米沙的颈侧。
“这是温和的麻醉剂,会让你像心脏病发作。”那人说:“十五秒后起效,你会失去意识,醒来时,已经在飞机上。”
米沙感到一阵眩晕,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视野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严飞俯视他的脸,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也许是怜悯。
也许是理解。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帕洛阿尔托,工作室,早上6:30。
莱昂盯着新闻推送,手指冰凉。
突发新闻:深瞳科技公司高级工程师米哈伊尔·彼得罗夫,凌晨因突发心脏病,在送往医院途中不幸去世,享年三十七岁,公司发言人称,彼得罗夫长期超负荷工作,为公司的技术突破做出了重要贡献……
配图是米沙的证件照,微笑,年轻,充满活力。
“他死了。”米娅在旁边小声说,声音在发抖。
莱昂没有说话,他调出系统,米沙的账户状态已经变为“永久离线”,最后登录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严飞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加密硬盘。
“假情报包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莱昂僵硬地点头:“准备好了,包含肖恩接下来四周的‘完整行程’,其中三个地点是陷阱——我们在那些地方有完全控制权,可以反向追踪任何试图监视或攻击的人;还有‘政策重点’,其中一项关于银行业监管的改革提议,里面嵌入了算法追踪代码,任何复制或转发都会留下数字指纹。”
严飞接过硬盘,插入自己的电脑,快速浏览。
“很好。”他说:“这个硬盘会被‘意外’留在米沙的办公室抽屉里,夹在一堆旧文件中,自由灯塔的人会来搜查他的遗物——这是标准程序,他们会认为这是米沙留下的最后情报。”
“但他们会相信吗?”米娅问。
“他们会交叉验证。”严飞说:“我们会通过其他渠道‘泄露’一些辅助信息,与硬盘里的内容部分吻合,当他们发现部分情报确实准确时,就会相信整个包裹是真的。”
他拔下硬盘,递给身后的人。
“莱昂,米娅,”严飞转向他们,“今晚的事,永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米沙是因病去世,是令人痛心的损失,明白吗?”
两人点头。
“现在,回去工作。”严飞说:“战争还在继续,我们失去了一个战友,但赢得了新的武器。”
他离开工作室。
莱昂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向米沙曾经的工作站——屏幕上还贴着一张奥尔加和女儿的照片,三个人在公园里笑得很开心。
“你说他会怎么选?”米娅突然问。
莱昂看向她:“什么?”
“严先生给了他选择,对吧?我了解严先生,他不会直接处决,会给选择。”米娅的声音很轻,“所以米沙选了哪条路?”
莱昂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觉得……无论选了哪条路,他都已经离开了。”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某些人心里,有些东西永远停在了这个夜晚。
背叛者的夜晚。
而这场战争,已经吞噬了第一个祭品。
还会有更多。
俄亥俄州,哥伦布市,退伍军人纪念馆外广场,下午4:18。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着,三千人,也许四千人,挤在临时搭建的舞台前,手里挥舞着标语牌——“肖恩:真正的领袖”“美国需要治愈”,九月的阳光还很烈,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防晒霜和烤热狗的气息。
很好,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俄亥俄是这个锈带州的关键,拿下这里,超级星期二就稳了一半。
让-吕克站在舞台后方阴影里,耳朵里塞着通讯耳机,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人群。
回声小队的另外三人分布在人群边缘,每个人负责一个九十度扇区。他们昨晚已经排查过整个广场,清除了三个可疑包裹,拘留了一个携带弹簧刀的精神不稳定者,一切干净。
太干净了,让-吕克不喜欢这种感觉,在战场上,安静往往意味着埋伏。
肖恩的演讲进入高潮部分:“……所以我问你们:我们是继续相信那些让我们分裂、让我们恐惧、让我们互相仇恨的声音,还是站起来说——够了!我们值得更好的!”
掌声雷动,人群开始有节奏地呼喊:“肖恩!肖恩!肖恩!”
就在这一片喧嚣中,让-吕克的耳机里传来最右侧队员急促的声音:“九点钟方向,距离八十米,红帽子男人,手在包里——”
让-吕克立刻转头,人群中间,确实有个戴红色棒球帽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普通,手伸进斜挎包里,但周围的人都在欢呼,没有人注意。
“靠近确认。”让-吕克下令,同时自己开始向舞台前方移动。
但太慢了。
红帽男人的手从包里抽出来,不是枪,是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像是对讲机,或者遥控器。
他按下按钮。
不是爆炸。
是灯光。
广场四周的探照灯突然全部熄灭,同时,舞台上方的音响发出刺耳的啸叫,人群瞬间混乱,有人尖叫,有人蹲下,有人盲目推搡。
“掩护!”让-吕克吼道,冲向肖恩。
但灯光熄灭只有两秒。备用发电机启动,光线恢复。
就在光线切换的那一刹那,枪声响起。
不是狙击步枪的尖啸,是手枪的沉闷爆响。三声,急促,几乎连在一起。
肖恩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重拳击中,他踉跄后退,左手捂住右肋,鲜红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人群彻底炸了,尖叫声,哭喊声,推挤踩踏。
让-吕克已经扑到肖恩身边,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后续射击,另外两名队员冲向枪声来源——人群左后方,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正在扔掉手枪,转身逃跑。
“抓住他!”让-吕克对着耳机吼,同时检查肖恩的伤口,子弹从右肋侧面擦过,撕裂了肌肉,但似乎没有伤及内脏。出血严重,但暂时不致命。
“医疗包!”他朝后台喊。
伊莎贝拉已经冲上来,脸色惨白但手很稳,她撕开肖恩的衬衫,用止血纱布按压伤口,肖恩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但意识清醒。
“摄像头……”他嘶哑地说。
亨利明白了,立刻对直播导演喊:“不要切断信号!继续直播!”
这是个疯狂的赌博,但亨利知道,这一刻的画面,价值千万张选票。
舞台上,肖恩推开让-吕克,挣扎着站起来,血已经浸透了他的白衬衫,在腹部染开一大片刺目的红。但他站直了,对着话筒,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但足够清晰:
“看!”他对着镜头,也对着混乱的人群,“这就是他们做的!当话语无法战胜我们,他们就动用子弹!”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他,看着那个流血但依然站立的人。
“但我不会倒下。”肖恩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你们不会倒下,因为这个国家不会倒下。”
他伸出手,指向镜头:“告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你们的子弹,只会让我们的决心更坚定,你们的暴力,只会让我们的声音更响亮。”
然后他的腿一软,倒了下去,让-吕克和伊莎贝拉接住他,抬向等候的救护车。
直播画面最后定格在舞台上那一摊血,和人群寂静的、愤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