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那滴蕴含精纯战气的鲜血滴在战神殿标记上的瞬间,石室猛地一震。
不是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沉闷的、源自空间深处的共鸣。墙壁上那些古老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上面雕刻的人物、巨兽、战车、星辰,都流淌出暗金色的微光。那滴鲜血并未渗入墙壁,而是如同水银般在标记表面滚动、扩散,迅速勾勒出一个更加复杂、充满蛮荒气息的小型阵图。
阵图成型,暗金光芒大放。
嗡——!
交叉的战斧与盾牌标记从墙壁上“凸”了出来,仿佛一扇尘封了无数岁月的门扉被缓缓推开。没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只有沉重的、仿佛推开历史尘埃的闷响。一道仅容一人通过、边缘流淌着暗金色流光的门户,在墙壁上凭空出现。门户后面,并非石壁,而是一条向下延伸、被柔和金色光芒照亮的幽深通道。
一股更加精纯、炽热、却又带着无尽苍凉与悲壮的战意,从门户内汹涌而出,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缓缓苏醒的呼吸。这股战意磅礴浩瀚,却不带攻击性,反而让身怀战气的黑岩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悲戚,让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眼眶微微发红。
“是这里……没错!这是我战神殿先祖的气息!”黑岩声音有些哽咽,他感受到了一种同源同宗的呼唤,也感受到了那战意深处,掩藏的无尽不甘与遗憾。
月婵神色凝重,她敏锐地察觉到,这股战意虽然浩大,但其中似乎掺杂着一丝极其隐晦、却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如同金铁上难以察觉的锈蚀。她看向凌云,美眸中带着询问。
凌云也感知到了。那丝阴冷,与蚀灵族的死气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更加深沉、内敛,如同附骨之疽,与这磅礴战意纠缠、侵蚀了不知多少岁月。看来,战神殿的覆灭,确实与蚀灵族或其背后势力脱不了干系。
“进去看看,小心。”凌云当先迈步,踏入了那暗金色的门户。混沌气罩始终维持在体表,金、水、木三颗道种微微运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月婵和黑岩紧随其后。
通道斜向下延伸,不知通往地底多深。两侧不再是粗糙的石壁,而是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暗青色金属壁,上面同样雕刻着古老的战纹和壁画,记录着战神殿辉煌的征战史与传承。柔和的金色光芒来自镶嵌在顶部的一种奇异晶石,光芒温暖,照亮前路。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战意,如同无形的熔炉,烘烤着闯入者的肉身与意志。黑岩呼吸变得粗重,身上暗红色战气自动升腾,与周围战意呼应,他似乎在被动接受着某种洗礼。月婵体表月华流转,将那无所不在的战意压迫隔绝在外,但脸色也有些发白。唯有凌云,在混沌气罩的保护下,显得最为从容,那磅礴战意触及混沌气罩,如同泥牛入海,被悄然化解、吸收了一小部分,反而让他对金属道种的锋锐、坚韧意境有了更深体会。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通道到底。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殿堂。
殿堂呈圆形,直径超过百丈,高有数十丈,穹顶镶嵌着无数散发着金光的晶石,如同星空。殿堂中央,是一个高达十丈的圆形石台,石台边缘矗立着九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青铜巨柱,每根巨柱上都缠绕着栩栩如生的蟠龙浮雕,龙目怒睁,龙爪锋利,龙身蜿蜒向上,龙口大张,对准石台中心,仿佛曾经吞吐着什么。九根龙柱之间,有粗大的暗金色锁链相连,锁链上布满了玄奥的符文,只是大多已经黯淡无光,甚至断裂。
石台中心,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静静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副残破的、沾染着暗红色血迹的青铜铠甲。铠甲样式古朴,布满了刀劈斧砍、能量轰击留下的深深痕迹,多处破碎,胸甲更是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仿佛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洞穿。铠甲虽残破,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屈不灭的磅礴战意,正是外界感应到的那股战意源头。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却仿佛依旧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不甘的怒吼,仅仅是注视,就让凌云的识海微微刺痛。
而在青铜铠甲旁边,石台地面上,还散落着几件同样残破的兵器碎片,以及……几具早已风化、只剩下零星骨殖的尸骸。尸骸的姿势各异,有的向前扑倒,有的背靠龙柱,但无一例外,都朝着铠甲中心的方向,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未曾结束的战斗。
空气中,除了那磅礴战意和苍凉悲壮,那丝隐晦的阴冷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它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残破的铠甲、断裂的锁链、甚至那些骨骸之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能侵蚀灵魂本源的恶毒。
“这是……战神殿的古战神甲!还有……那是……烈阳战戟的碎片!还有破军盾!”黑岩死死盯着石台上的残甲和兵器碎片,身体因为激动和悲愤而剧烈颤抖,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后辈不肖弟子黑岩,误入先祖沉眠之地,惊扰英灵,罪该万死!”他能感受到,那残破铠甲和兵器碎片上残留的气息,与战神殿最核心的传承同出一源,甚至更加古老、纯粹、强大!这里,是战神殿某位远古大能的陨落之地,或者说,最后的战场!
月婵也被眼前景象震撼,她能想象出当年在此地发生的那场战斗是何等惨烈。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那几具尸骸和断裂的锁链、黯淡的符文上,秀眉紧蹙:“此地,似乎曾是一座强大的封印阵法核心。看这九根龙柱和锁链的布置,像是用来封锁、镇压某物。那铠甲主人,或许便是镇守此地的最后一位战神。而他们……似乎是被从内部攻破的?”
凌云的视线,则落在了青铜铠甲胸口的破洞,以及石台地面上,几处不起眼的、颜色比周围石质略深的污渍上。那些污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散发着与蚀灵死气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阴毒的腐朽气息。暗影之力?他想起从蚀灵族首领骨片中得到的信息——“影杀殿”。
“不是从内部攻破。”凌云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是封印之物被人从外部强行释放,或者……里应外合。守卫者在此死战,最终全部陨落。那些阴冷气息,与蚀灵族同源,但层次更高,更具侵蚀性和隐蔽性,应是蚀灵族背后,暗影盟的手段。”
他走上石台,靠近那副残破的青铜铠甲。越是靠近,那股悲壮不屈的战意和阴冷恶毒的侵蚀之力就越是强烈,如同冰与火的交织。他伸出手,指尖缭绕着一丝灰蒙蒙的混沌之气,轻轻触碰向铠甲胸口的破洞边缘。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铠甲的刹那!
“嗡!”
残破的青铜铠甲猛地一震!铠甲表面,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合着不甘、愤怒、守护意志的残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凌云触碰的手指,轰然冲入他的识海!
刹那间,凌云眼前景象剧变!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燃烧的、破碎的殿堂之中,但殿堂完好,九根龙柱光华璀璨,锁链符文流转,形成一道坚固的光罩,封印着石台中心一团不断扭曲翻滚的、漆黑如墨的阴影。阴影中,无数怨魂的面孔浮现、哀嚎,散发出毁灭与不祥的气息。
数十名身穿古朴战甲、气血如龙的战神殿修士,在一位身着完整青铜神甲、手持烈阳战戟的魁梧身影带领下,死死守在龙柱之外,与一群浑身笼罩在阴影中、气息阴冷诡异的敌人惨烈搏杀。那些阴影敌人的攻击方式诡异莫测,能侵蚀灵力,污染法宝,甚至直接攻击神魂。战神殿修士死战不退,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叛徒!尔等竟敢勾结外魔,释放‘蚀界暗影’!可知此乃灭世之祸!”青铜神甲身影怒吼,战戟横扫,将数名阴影敌人劈碎,但更多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灭世?哈哈哈!殿主顽固,不识天数!唯有追随‘影主’,融入暗影,方能得享永恒!战神殿,该换天了!”阴影敌人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冷笑,突然反手一剑,刺穿了身旁一名战神殿长老的后心!那长老难以置信地回头,眼中满是惊怒与绝望。内奸!
画面破碎,又重组。封印的光罩在内外夹击下破碎,那团漆黑的“蚀界暗影”尖啸着冲出,扑向最近的战神殿修士,瞬间将其吞噬,连惨叫声都未发出,便化作一滩脓血。青铜神甲殿主目眦欲裂,燃烧精血,爆发出惊天战力,独自挡住大部分阴影敌人和那蚀界暗影,为残存的部下争取启动最后自毁禁制的时间……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殿主胸口被一道极其凝练的阴影之矛洞穿,他怒吼着将战戟掷出,钉死了那名内奸叛徒,然后引爆了自身和残破的铠甲,与扑上来的蚀界暗影同归于尽……剧烈的爆炸和能量风暴席卷了一切……
残念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凌云身体微晃,后退半步,脸色有些发白。那股残念中蕴含的强烈情绪和最后爆炸的冲击,即便隔着无尽岁月,依旧让他神魂震荡。但他也从中得到了关键信息:战神殿的覆灭,源于内奸勾结外魔,释放了被战神殿世代镇压的某种可怕存在。眼前这副残甲,便是最后一任战神殿殿主,战天穹的遗骸所化!此地,便是那“蚀界暗影”最初被释放,也是最终被殿主以生命为代价,暂时“解决”的战场!
“凌云兄弟,你没事吧?”黑岩见凌云触碰铠甲后脸色不对,急忙问道。
“无妨。”凌云摆摆手,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绪。他看向那残破铠甲的眼神,多了一丝敬意。这位战神殿末代殿主,是条汉子。父亲,会是他的部下吗?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凌云触碰铠甲,引动了此地最后残留的禁制,也或许是那丝残念的冲击产生了连锁反应。石台上,那几处暗紫色的污渍,突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阴冷、腐朽气息!与此同时,殿堂四周的阴影角落,无声无息地弥漫出淡淡的黑雾,黑雾之中,似乎有无数怨毒的眼睛睁开,死死盯住了石台上的三人,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凌云——刚才混沌之力的气息,似乎刺激到了它们。
“小心!是残存的‘蚀影魔念’!与蚀灵死气同源,但更加难缠,专噬生灵神魂和血肉精华,物理攻击几乎无效!”月婵脸色一变,清叱出声,手中月华光芒大放,形成护罩。
黑岩也怒吼一声,战气勃发,警惕地看向四周弥漫的黑雾。
咯咯……嘻嘻……
若有若无的、充满恶意的诡笑在殿堂中回荡,那些暗紫色污渍化作数道扭曲的、如同毒蛇般的阴影,猛地从地面弹射而起,扑向凌云!四周阴影中的黑雾也翻滚凝聚,化作数十个面目模糊、气息阴冷的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扑来!它们并非实体,而是当年那“蚀界暗影”被击溃后,残留的恶念与能量,结合此地战死者的怨气、死气,历经漫长岁月孕育出的邪物!
“哼,苟延残喘的秽物,也敢作祟!”凌云眼神一冷。若是全盛时期,这些蚀影魔念或许能给他造成些麻烦,但此刻它们早已是无根之萍,虚弱不堪,还敢主动攻击?
他并未动用消耗巨大的混沌涡旋,而是心念一动,丹田内水道种湛蓝光芒流转,结合混沌之力,一掌拍出。
“玄冥真水,冰封万物!”
并非真正的玄冥真水,而是以水道种本源,模拟其至阴至寒、净化污秽的特性。只见一片幽蓝色的寒潮以凌云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冻结,温度骤降到极点。
那些扑来的阴影毒蛇和黑影,被幽蓝寒潮席卷,发出凄厉的、直刺灵魂的尖啸,动作瞬间变得无比迟缓,体表的阴暗能量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消融、冻结。玄冥真水乃天下至阴至寒之物,本就对阴邪秽物有极强的克制,何况融入了混沌之力的净化特性。
“月华净世!”月婵也同时出手,清冷月华如同水银泻地,带着净化、驱邪的意境,笼罩向另一侧的蚀影魔念。
“战魂怒焰,焚!”黑岩更是直接,战气化作赤红火焰,带着炽热阳刚、破邪诛魔的战意,狠狠砸向扑向他的黑影。
在三人的攻击下,这些蚀影魔念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溃散。但它们数量不少,且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凌云正要加大力度,将这些秽物一举清除,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石台中心,那副残破的战神铠甲,在周围阴冷气息和战斗波动的刺激下,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铠甲胸口破洞处,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亮起。
紧接着,那点金光脱离铠甲,化作一道极其细微、却凝练纯粹到极致的金色流光,如同有生命般,在混乱的战场中灵活穿梭,避开了所有蚀影魔念和能量余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正在全力催动月华、背对着石台方向的月婵后心!
那金光速度太快,气息又极其隐晦,与周围磅礴战意几乎融为一体,月婵正全神贯注对付前方的蚀影魔念,竟似毫无所觉!
“小心!”凌云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一直维持在体表的混沌气罩猛地扩张,同时脚下混沌之力爆发,身形如同鬼魅般横移,瞬间挡在了月婵身后!
噗!
那道凝练的金色流光,不偏不倚,射入了凌云及时挡过来的左肩!并非穿透,而是如同水乳交融般,瞬间没入他的身体!
“凌云!”月婵猛地回头,正好看到金光没入凌云肩头的一幕,她清冷的眸子瞬间睁大,闪过一丝慌乱。黑岩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怒吼着将面前几只蚀影魔念轰碎,冲了过来。
凌云身体一僵,只觉得一股灼热、精纯、却又带着无尽悲凉与沉重意志的奇异能量,顺着左肩伤口,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这能量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一种苍茫古老的认可与托付,但它太庞大、太沉重,如同一条奔腾咆哮的金色江河,瞬间冲垮了他体内的灵力平衡!
这是……战天穹殿主最后的传承精血与战神印记?!凌云瞬间明悟。那金色流光并非攻击,而是残甲感应到同源且纯净强大的力量,自动触发的传承机制!只是这传承之力积蓄了太久,又受到蚀影魔念的刺激,变得狂暴且难以控制,原本是随机寻找合适目标,却因他挡在月婵身前,阴差阳错被他承受了!
“呃啊!”凌云闷哼一声,脸上瞬间涌起不正常的金红之色,身体表面,一道道暗金色的、如同战纹般的纹路浮现、游走,庞大的战意和精血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他本身的混沌之力、水道种之力、木道种之力激烈冲突!他的经脉传来胀痛感,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老鼠在窜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凌云!你怎么了?”月婵急忙扶住他摇晃的身体,触手滚烫,她能感受到凌云体内那股狂暴肆虐的能量,以及他正在竭力调集自身力量进行压制、引导的痛苦。她立刻明白,凌云是为她挡了这莫名的“袭击”。
“我……没事。”凌云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全力运转《混沌道经》,混沌道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试图炼化、吸收这股外来的战神精血与印记。但这股力量层次极高,且蕴含着原主人强烈的不屈战意,炼化起来极为困难,就像要将一条桀骜不驯的蛮龙强行驯服。
“是战神传承!这是先祖战神精血所化的‘不灭战魂印’!”黑岩也冲了过来,感受到凌云身上散发的、与他同源却精纯浩瀚无数倍的战意,激动得声音发颤,但看到凌云痛苦的样子,又转为焦急,“传承之力太强,又沉寂太久变得暴烈,凌云兄弟并非专修战气,恐怕难以承受!必须立刻助他疏导、稳定!”
月婵毫不迟疑,双掌贴在凌云后心,精纯平和的月华之力涌入,试图帮助抚平、中和那股狂暴的战意。黑岩也伸出蒲扇大手,按在凌云肩头,试图以自身战气为引,引导那股同源力量。
然而,就在三人全神贯注应对凌云体内危机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石台边缘,一根断裂的青铜锁链下方,一块不起眼的、颜色与地面几乎融为一体的“石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一道比头发丝还细、几乎无形的阴影,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闪电般射向了背对着它、正全力为凌云输送月华之力的月婵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