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静下来的余波。
轰鸣的爆炸、尖锐的嘶吼、狂乱的灵力冲撞所有的声响都在那沼龙最后一声充满畏惧与不甘的低吼中，逐渐远去、沉淀，化为这片巨大地下空间中粘稠的寂静。空气里依旧混杂着泥沼的腥臭、血液的铁锈味、以及“净灵潭”那愈发浓郁的月白清香，几种气味纠缠在一起，仿佛一场惨烈战斗后未散的硝烟。
凌云站在潭边，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细微地颤抖，那是力量透支和高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丹田内，混沌元婴的光泽略显黯淡，五行循环的运转也不复之前的流畅迅捷，但一股前所未有的凝练与坚韧感，却在这种虚弱中悄然滋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九界破碎”景象暂时压下，目光扫过战场。
那头沼龙在“净灵潭”突然爆发的强烈净化之力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却。它拖着受创的身躯，缓慢地没入了远处更加浓重的黑暗与泥沼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滩暗红色的、散发着污秽气息的血迹。它的离开，让这片区域的压迫感骤减，但谁都知道，危险并未真正解除。
月婵落在他身旁，墨绿色的软甲上沾了不少泥点和血污，脸色也有些发白，但那双翠绿的眼眸依旧明亮。她看了眼潭水中那团越来越凝实的月白光茧，又瞥了眼被苏小蛮扶着、气息微弱的洛璃，撇了撇嘴：“这下好了，一个泡着，一个瘫着，还有外面一群闻着味儿的臭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略带嘲讽的直率。
“需要休整。”凌云言简意赅，目光转向石昊和叶清雪。石昊的虎口还在渗血，巨斧的刃口也崩了几个小缺口，但他的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正咧着嘴对叶清雪说着什么。叶清雪的衣衫上有几处破损和污迹，星痕剑已归鞘，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调息，听到石昊的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眉宇间的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此地不宜久留。”洛璃虚弱的声音传来，她勉强坐直身体，脸色白得几近透明。“沼龙虽退，但未远离。且外界那些‘影子’，随时可能找到其他方法进入。我们需尽快恢复，然后离开。”
“知道。”凌云点头，从混沌戒中取出几瓶丹药，分给众人。“这是‘回元丹’和‘清心散’，大家抓紧时间调息。小蛮，你照看一下洛璃圣女。月婵，麻烦你警戒一下周围，尤其是那头沼龙的动向。
“哼，使唤起我来倒是顺口。”月婵哼了一声，但还是走到了通往外界隧道的方向，抱臂倚在一块岩石上，翠绿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黑暗。她的神态看似放松，但凌云能感觉到，她的气机已经锁定了那个方向，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她的感知。
凌云自己也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吞下丹药，闭目调息。丹药化开的暖流滋润着干涸的经脉，抚平着受损的脏腑。他的心神却无法完全沉静。脑海中，那“九界破碎”的画面，以及“月狼古祭”幻境中看到的、毁灭祭坛的漆黑阴影与污秽血光，不断交织闪现。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念头逐渐清晰：覆灭混沌道院的蚀灵族、毁灭“月狼古祭”的神秘力量、以及可能导致“九界”形成的那场惊天变故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深层的联系？而母亲的被囚，是否也与这背后的黑手有关？
信息太少了但方向，似乎指向了更高、更危险的层次。仙界看来必须去了。
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的气色都好转了不少。洛璃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仍旧虚弱，但已能自行调息。
就在此时，“净灵潭”中的月白光茧，猛地光芒一收！所有的光华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了中心那个赤裸的、肌肤如玉的身影之中！
“哗啦——”
影七从潭水中缓缓站起。他的身材比之前更加修长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而蕴含着爆发力。皮肤是一种健康的、透着淡淡月华光泽的瓷白色。一头及腰的亮银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滴着晶莹的水珠。他的五官宛如大自然最精心的雕琢，俊美而不失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仿佛融化的白银般的色泽，此刻睁开，其中不再有任何阴翳、痛苦或疯狂，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潭的平和，以及一丝重获新生的、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坚定。
他胸口，那狰狞的暗紫色掌印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一片光洁的皮肤。他的气息稳稳地停留在了炼虚初期巅峰，而且极其凝练、纯净，带着暗影精灵特有的、与阴影和月光亲和的古老韵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潭边的每一个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恭喜重获新生。”凌云率先开口，对他微微一笑。“感觉如何？”
“主上”影七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清越而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新完夲鰰颤 耕芯醉快“感觉很好。从未有过的好。”他从潭水中走出，身上的水珠迅速被一层微弱的银光蒸干。他走到凌云面前，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那高贵的头颅。“多谢主上，多谢诸位舍命相救之恩。此恩，影七不，是‘银辉’，永世不忘。银辉，是我真正的名字。”
！“银辉？不错的名字。”月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赏。“起来吧。既然活过来了，以后好好跟着你家主上打架就是了。”
“是。”银辉起身，对月婵也恭敬地行了一礼。“也多谢月婵姑娘。”
“行了行了，别客套了。”月婵摆摆手，目光转向凌云。“小子，人救活了，‘净灵藤’和‘星辉苔’也采了，这破池子边上我也看了，除了几块带着点月华气息的破石头，没什么特别有用的‘小玩意儿’。我们是不是该考虑怎么出去了？”
的确，当务之急是离开。但就这么走了？凌云心中那关于“九界”和母亲线索的疑问，以及之前混沌元婴的异常悸动，让他觉得，这“净灵潭”或许还隐藏着其他秘密。
他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那月白色的潭水。水温清凉沁骨，蕴含着浓郁的净化与生机。当他的手指接触到水面的刹那，丹田内的混沌元婴再次微微一颤，眉心的蔚蓝漩涡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感——不是针对潭水本身，而是潭水底部的某个地方？
“这下面有东西。”凌云抬起头，看向众人。
“东西？”石昊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潭水。“凌老大，你感应到啥了？”
“不知道。但我的混沌之力有所感应。”凌云站起身。“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小心。”
“我跟你一起。”月婵立刻道，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说不定是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我也去。”银辉道。“我对这潭水的感应最为清晰，或许能帮上忙。”
“好。”凌云点头，又对洛璃、石昊、叶清雪和苏小蛮道：“你们在上面警戒，尤其注意隧道方向。”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跃入了“净灵潭”。潭水比看起来要深得多，而且越往下，水中的月白光芒就越发纯粹、凝练，视线反而受到了一定的阻碍。不过，凌云凭借着混沌元婴的感应，银辉凭借着血脉与潭水的共鸣，很快就确定了方向。
下潜了约莫十几丈后，他们到达了潭底。潭底并非想象中的淤泥，而是铺满了一种温润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石。在潭底的中心，有一小片区域的玉石颜色格外深沉，接近暗金色，而凌云感应到的那股牵引力，正是来自这片暗金色玉石的中心。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物。不是想象中的宝物或遗骸，而是一片枯黄的、约莫巴掌大小的、形状奇特的叶子？叶子的纹路极其古老复杂，即使在水底不知浸泡了多少年，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只是色泽枯槁。但是，在这片枯叶的中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翠绿光点，在缓慢地、顽强地闪烁着。
“这是”月婵游近，翠绿的眼眸中露出疑惑。她伸手想要触碰，却被凌云拦住。
“等等。”凌云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片枯叶，心脏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因为，在看到这片叶子的刹那，他不仅感觉到了混沌元婴的剧烈共鸣，更重要的是，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封母亲留下的血书，竟然也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温热！
母亲这叶子和母亲有关？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一缕极其温和的混沌灵力包裹住手掌，轻轻地、缓慢地接近那片枯叶。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叶子的瞬间！
“嗡——”
枯叶中心那点微弱的翠绿光点猛地亮了起来！一股沧桑、古老、充满了无尽生机与一丝悲凉意味的气息，混合着一段极其模糊、断续的神念信息，顺着凌云的混沌灵力，猛地冲入了他的识海！
画面依旧支离破碎，但比之前“九界破碎”的景象要清晰一些。
他“看”到——一棵巍峨壮丽、枝叶擎天、通体流转着无尽生机与混沌气息的巨树，矗立在一片难以形容的混沌虚空之中画面一转，巨树似乎遭遇了什么，一片饱含生机的翠叶脱落，在虚空中漂流最后，叶子落入了一方水潭在叶子落入的刹那，一道模糊的、却让凌云血脉沸腾的女子虚影，似乎在叶子上留下了一缕印记和一段信息
信息极其残破，只有几个关键词断断续续地在凌云心头响起：“瑶光九重天外‘渊’‘锁’等”
画面与信息戛然而止。那片枯叶中心的翠绿光点在爆发了最后一丝光芒后，彻底黯淡下去，整片叶子也在凌云手中化为了一捧细碎的、毫无灵气的粉末，消散在潭水之中。
凌云呆立在原地，手掌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瑶光！是母亲的名字！九重天外‘渊’？‘锁’？等？这是母亲留下的线索！她曾经到过这里，或者与这里有关！她在这片“建木之叶”上留下了信息，等待着等待着我？等待着混沌血脉的后人？
“凌云？”月婵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你没事吧？看到什么了？”
！凌云缓缓收回手，看了看手心残留的粉末，又抬头看向月婵和银辉，眼中的神色变得无比复杂，但最深处，是一种确定的、灼热的光芒。
“没事。”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只是得到了一些很重要的线索。关于我母亲的。”
他没有细说，但月婵和银辉都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不寻常。月婵翠绿的眼眸闪了闪，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上去吧。这里应该没有别的了。”
三人迅速上浮，回到了潭边。众人看到凌云的神色，都没有多问。
“收拾一下，我们准备离开。”凌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更加沉稳、坚定。“原路返回恐怕不行，外面肯定有埋伏。银辉，你现在能感应到其他离开的路径吗？就像之前打开那扇‘门’一样。”
银辉闭目感应了片刻，点头道：“可以。这片地下空间，曾是我族一处秘密祭坛所在，有多条备用的紧急通道，其中一条的出口，似乎在‘迷雾沼泽’的西南边缘，接近‘碎星海’的方向。不过，年代久远，通道是否完好，我不能确定。”
“碎星海”凌云心中一动，想起了之前那两个散修提到的、暗影盟出没的地方，以及“玄冥冰海”可能的方位。“就走这条路。”
在银辉的引导下，他们在地下空间一处隐蔽的岩壁上，找到了另一处需要暗影精灵血脉才能开启的密道。开启过程虽然耗费了银辉不少力气，但总算顺利。
临走前，凌云最后看了一眼那月光渐渐移开、重归平静的“净灵潭”。这一趟“迷雾沼泽”之行，险死还生，但收获巨大。不仅救活了影七，得到了“净灵藤”，更重要的是，获得了关于母亲下落的重要线索——“九重天外”，以及一个模糊的“渊”字和“锁”字。同时，对这个世界背后可能隐藏的惊天秘密，也有了一丝朦胧的认知。
前路依旧漫漫，但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走吧。”他转身，率先踏入了那条通向未知、也通向希望的密道。
身后，伙伴们紧随而上。月光最后一缕清辉，在密道口缓缓闭合的刹那，被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