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当省纪委正式收到中纪委对李淮阴立案审查的相关文件。
文件内容简洁而沉重，一如所有纪律审查的文书那样，用最克制的语言宣告一名副省级干部的倒下。
但字里行间透露的信息，却足以让整个荆楚官场为之一震——李淮阴的问题远比外界猜测的更为严重，涉及领域之多、时间跨度之长，令人咋舌。
消息如病毒般蔓延。那些曾与李淮阴有过密切工作往来的干部们，有的开始反复回忆过往接触中的细节，有的紧急翻找可能存有敏感内容的文件，还有的则开始不动声色地梳理自己分管领域是否存在类似风险。
省委书记王维波被叫到燕京谈话的那天，省委大院里异常安静。走廊上难得看到匆忙的脚步，每个遇到的人都只是点头致意，连平常的寒暄都精简到了极致。
大家心照不宣：这场谈话的结果，将直接决定荆楚官场未来数年的生态。
然而，政治从来不只是恐慌与规避。
权力的真空往往会催生新的希望与野心。
李淮阴落马后空出的副省长位置，如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恐慌的涟漪外，又激起了另一圈截然不同的波纹。
从六月第二周开始，省城各大宾馆的入住率悄然攀升。
各地市的一二把手、各省直部门的主要负责人，纷纷以“汇报工作”“请示问题”等名义来到省城。
有人真的带着厚厚的汇报材料，有人则轻装简从，但目的地却出奇地一致——省委组织部。
省委副书记宋江的办公室外，等候的人最多。
书记那边没人敢轻易打扰，省长李平江那边虽然也有访客，但都小心翼翼避开敏感话题。
只有宋江这里，既分管组织工作，又在省委排名靠前，自然成了各方探听风声的最佳选择。
组织部长李振华的日子同样不好过。这位平日里沉稳持重的部长，这几天不得不让秘书严格把控办公室进出，否则一天下来，除了接待各方“汇报”，几乎无法处理正常工作。
最先敲开宋江办公室门的，是阳城市委书记高成飞。
“宋书记，没打扰您吧？”高成飞进门时，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材料，笑容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
宋江从文件中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成飞啊，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有事？”他起身为高成飞倒了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高成飞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书记，主要是来给您汇报工作。上次省里召开常委会后，我们阳城反响非常好。市委连夜召开常委扩大会，传达学习会议精神。同志们觉悟都很高，纷纷表态要加强自身廉政建设，廉政做人，廉政做事，廉政工作。全市干部已经统一思想，坚决执行省里的各项决定。”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政治态度，又展现了执行效率。宋江微笑着点头：“阳城的同志思想觉悟确实很高。成飞啊，今年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经济发展、廉政风气、作风纪律都要走在前面。常委会上领导的讲话你都听到了，阳城要争取赶超，让经济再上新台阶。”
“书记放心，我有能力，也有决心让阳城更上一层楼。”高成飞挺直腰板，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只是不知道……中央对李淮阴的问题有结论了吗？”
宋江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成飞啊，目前你的工作就是发展好阳城。你的方向不是盯着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清晰：“从一个省委常委去那个非常委的位置，有意义吗？”
高成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是啊，他已经是省委常委、阳城市委书记，就算晋升副省长，行政级别虽上升半级，却要从省委常委中退出，进入政府序列，政治分量反而可能减轻。这其中的得失，他并非没有权衡过。
“书记……是我着相了。”高成飞尴尬地端起茶杯，借喝水掩饰自己的失态。
两人又聊了半个小时阳城的具体工作——产业升级进展、招商引资情况、民生项目落实。高成飞汇报得格外详细，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弥补刚才的冒失。
送走高成飞，宋江看了看表：上午十点二十分。他按了按太阳穴，对秘书白天波说：“小白，今天上午还有谁预约了？”
白天波翻开记录本：“省发改委陶主任、财政厅周厅长、交通厅朱厅长，都说有紧急工作要汇报。另外，还有三四个地市的书记市长没有预约，但在外面等着，说只要您有五分钟时间就好。”
宋江苦笑。这些人哪里是来汇报工作的？
分明都是来探口风、表态度、寻机会的。李淮阴留下的权力真空，已经让整个荆楚官场暗流涌动。
“按预约顺序来，每人不超过十分钟。”他吩咐道，“记住，只谈工作，其他话题一律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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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宋江像一台精密的政治机器，接待着一拨又一拨的访客。发改委主任汇报重点项目推进，但话里话外暗示自己熟悉全省经济工作；财政厅长详述预算执行情况，却不忘强调自己与中央部委的良好关系；交通厅长大谈基础设施建设，顺带提及自己曾在多个岗位历练……
每个人都带着厚厚的汇报材料，每个人都说得诚恳而详尽，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同样的问题：那个位置，我有没有机会？
中午十二点半，送走最后一位访客，宋江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窗外，省委大院里的香樟树在初夏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
他想起自己还是市委书记时，也曾为了一个副省级的位置而忐忑、而奔波。
如今角色转换，他才真正体会到，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审视那些渴望的眼神，是何等复杂的感受。
下午的访客更多。除了省直部门负责人，还有几位地市书记市长。
宋江重复着上午的模式：认真听取汇报，适时给予指导，巧妙避开所有关于人事变动的试探。
到了下午四点，办公室外依然坐着五六个人。
宋江皱了皱眉，按下内部通话键：“小白，让门口的人都回去，我这里有重要事情要处理！”
话音刚落，白天波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书…书记，不是外面那些人。是李红书记来了，要不要……”
宋江一愣。李红，宁乡市委书记，全省唯一的女市委书记，曾经还是宋江的直管领导，如今脸色变幻，她对宋江有提携之恩。
“请李书记进来。”宋江迅速调整状态，“另外，告诉外面的人，今天不再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