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彩灯还没摘净，省委书记王维波办公室里已是一派凝重。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闪烁，屋里的话题却沉甸甸的。
“宋江同志，苗州的情况你都清楚了。”王维波站在全省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苗州的位置，“江向东畏罪潜逃，好在被抓到了，阿米卡提抓了，底下好几个县都跟着乱。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得先把局面稳下来。”
省长李平江坐在沙发上，接口道：“省纪委已经带走了二十多个处级以上干部，底下人心惶惶，不少工作都停摆了。苗州不能乱，一乱就拖全省后腿。”
宋江没急着说话。他知道这担子的分量——这是要把稳定苗州的棘手活交给他。
“书记、省长的意思我明白，”宋江缓缓道，“稳定是大局。但具体怎么把握？哪些能先放一放，哪些必须马上处理，这个尺度得拿捏准。”
王维波转过身，目光沉静：“抓大放小。碰了法律红线、群众反映强烈的，决不手软。一些历史旧账、情节不重的，可以先搁一搁。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州委州政府转起来，让干部队伍安下心来干活。”
他走到宋江跟前，拍了拍对方肩膀：“你这次去，有三件事：
一是稳住局面，不能瘫痪；
二是看看哪些干部能顶上来；
三是拿出班子配备的建议。省委会参考你的意见，尽快把新班子定下来。”
“什么时候走？”
“下午就动身。”李平江看了看表，“办公厅安排了贾富强副秘书长带队，几个关键厅局的副职跟着。到了那儿，你就是省委的‘定盘星’。”
临走时，王维波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记住，稳定是第一位的。有些小问题，别太较真。经过这一轮清洗，我相信苗州大多数同志还是好的。要善于发现他们，扶他们一把。”
这话里有话，宋江听懂了：既要清理蛀虫，也要保护大多数；既要整顿，更要团结。
当天下午三点，飞机从汉江机场起飞。机舱里很静，随行的七八个干部都明白这趟任务的性质，没人闲聊。
贾富强坐在宋江旁边，翻着苗州的干部名册。
“宋书记，这是现任班子的情况。”贾富强递过材料，“副书记尹天河，五十二岁，才空降苗州，口碑不错，但之前被江向东压着，没啥实权。”
宋江快速扫了一眼：“本地干部？”
“常委副州长苗宇，土生土长的苗州人。他父亲是老县委书记，在本地有威望。”
“其他人呢？”
“副州长温建强，也是苗族，四十八岁，分管财政和城建。这人……”贾富强顿了顿，“挺圆滑，跟江向东不算近，但也没公开对着干过。”
“宣传部长苏长河，统战部长李光林，政协主席孟昊然，都是老资格了。”
宋江合上材料，望向舷窗外。天快黑了，云层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一块浸了血渍的旧绒布。
“到了先听他们汇报，”宋江说，“不急表态，多看，多听。”
晚上八点，飞机降落在苗州机场。虽是正月，高原的夜风依然刺骨。几辆黑色越野车已在停机坪等着。
宋江走下舷梯，顾上河第一个迎上来。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有点发福，脸上堆着紧张的笑。
“宋书记，一路辛苦了！”副书记尹天河快步上前握住宋江手臂。
“天河同志。”宋江和他握了握手，“这么晚还麻烦大家。”
“应该的，应该的。”尹天河侧身介绍，“这是温建强副州长，宣传部长苏长河，统战部长李光林，政协主席孟昊然……”
——握手，寒暄。每人表情都复杂：期待、忐忑、藏不住的焦虑。宋江从握手中能感觉到不同——尹天河的手很实，温建强的手有点潮，苏长河的手微微发抖。
“上车吧，外头冷。”宋江说。
车队驶出机场，穿过苗州城区。街上节日彩灯还亮着，但行人稀落，有种异样的冷清。偶尔可见警车停在路口，警察的身影在灯下拉得很长。
中巴车上，顾上河和尹天河坐在宋江前排，转过身汇报。
“宋书记，我先说说州委眼下的工作。”尹天河打开笔记本，“江向东出逃后，我们第一时间成立了应急小组，由我牵头，几位常委配合。这几天主要是维持基本运转，确保水电、交通、医疗这些民生部门不出岔子。”
他的汇报很周全，也很空。宋江听着，不时点头，没插话。
接着是尹天河，他的话实在得多：“书记，现在最头疼的是下面县区。江向东的事牵扯太广，好多县领导都沾上了。我们拢了拢，全州八个县市，有五个县的书记或县长被纪委带走了。这些县的工作现在基本半瘫痪。”
“具体哪几个？”
“李川市、建开县、西巴县、布丁县、朝阳县。”尹天河如数家珍，“特别是李川，书记、市长都栽了，现在由常务副市长临时顶着，但威信不够，不少干部还在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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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建强补充道：“财政上也麻烦。江向东出事前违规挪了三个多亿的项目资金，现在这些项目全停了，农民工工资发不出，已经开始有上访的苗头。”
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车里其他人偶尔插话，但主要是尹天河在说。
晚上九点半，车队驶入州委大院。主楼灯火通明，却安静得瘆人。会议室在六楼，椭圆桌旁已摆好名牌。
众人纷纷落座。宋江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张脸。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
“同志们，客套话不说了。”宋江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我这次来，就一个任务：稳住苗州大局。省委的要求很明确，苗州不能乱，工作不能停。”
他顿了顿，观察各人反应。有人点头，有人沉思，有人眼神游移。
“刚才路上听了汇报，情况比我想的还严重。”宋江接着说，“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局面稳下来。我代表省委宣布几项决定。”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第一，从今天起，州委工作暂由尹天河同志主持。天河同志，州委这边你比较熟悉情况，这担子你得挑起来。”
尹天河明显一怔，随即起身：“谢谢省委信任，我一定尽力。”
“坐下说。”宋江示意，“第二，州政府工作暂由温建强同志主持。建强同志，财政、民生这些不能停，特别是农民工工资，得尽快解决。”
温建强也站起来：“明白，书记。我明天就开专题会。”
“第三，”宋江看向其他人，“剩下几位常委分工负责，尽快下到问题最重的县区。苏长河同志去李川市；李光林同志去建开县；孟昊然主席，您德高望重，请您去西巴县坐镇。”
被点到名的纷纷点头。宋江这安排巧妙：把现有班子成员都派下去，既用上了他们，也避免留在州里可能内耗。
“我在这里表个态。”宋江提高了声音，“现在是考验大家的时候。谁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把工作抓起来，省委都看在眼里。等苗州局势稳了，省委研究新班子时，会优先考虑那些经得住考验的同志。”
这话说完，会议室气氛明显变了。刚才的忐忑焦虑，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这些被江向东压了多年的干部，终于看到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