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迷林,深处。
嶙峋的金属巨骨在银灰色天光下投出无数交错狰狞的阴影,如同远古巨兽死寂的胸腔肋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中紊乱的金系法则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汐,冲刷着一切试图稳定下来的气息。
三道身影,如同受惊的狸猫,在巨大的骨骼间隙中急速穿行。
最前方的风影身形飘忽,每一次转折都选择阴影最浓密、能量最紊乱的路径,仿佛本身就是这片骨林的一部分。
她手中匕首偶尔在身后经过的骨壁上留下几道难以察觉的浅痕,方向诡谲,既是标记,亦是误导。
中间的金浩脸色发白,气息粗重,方才断后的几次硬拼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势又添新创,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隐隐有灰黑色气息缭绕,显然是被古魔的蚀力所伤。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与蚀力侵蚀,紧随风影的步伐,不敢有丝毫落后。
落在最后的是向之礼。
他的状态最为糟糕。
右臂衣袖早已被迸裂的细小血管染成暗红,裸露的手臂皮肤下,金白净化之光与漆黑蚀力如同两条纠缠撕咬的恶蛟,仍在不断明灭、对抗。
每一次光芒的激烈碰撞,都带来撕裂经脉般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更麻烦的是,那源自“黑蚀”本源的侵蚀之力,极其顽固霸道。
源骸之力虽能将其净化,但速度缓慢,且净化过程中两股高层次力量的对抗,对他的经脉造成了持续且严重的损伤。
他只能一边奔逃,一边分心二用,引导大部分源骸之力封堵、围剿那团漆黑蚀力,同时调动得自“猰貐镇魂金晶”透过眉心战印传递来的温和镇守之力,护住右臂主要经脉与神魂,避免被蚀力的死寂意念侵蚀。
怀中,那枚暗金色的金晶贴胸放置,正透过战印散发出一波波温润的力量,不仅辅助镇压右臂蚀力,更隐隐与铁骨林深处残存的某种同源气息产生微弱共鸣,似乎在为他指引着相对“安全”的方向。
“前方……左转……避开那片……能量漩涡……”
向之礼声音嘶哑,忍着剧痛,凭借金晶共鸣与金瞳对能量流动的洞察,为风影指引路径。
风影毫不犹豫,身形一折,滑入左侧两根交错肋骨的狭缝。
金浩踉跄跟上。
就在三人刚刚转入新路径的刹那,身后百丈外,传来数道破空声与愤怒的魔元波动!
“分头追!那小杂种被圣蚀本源侵入,跑不远!”
“找到他们!夺回圣晶!”
“还有那两个星塔的杂鱼,一并宰了!”
是古魔追来了!
听声音,至少有三拨,正在分散搜索。
更远处,似乎还有另外几道隐晦却强大的气息在快速接近,带着凛冽的剑意与青木灵气——是寒川、木雨他们!
他们也追来了!
“阴魂不散!”
金浩低骂一声,眼中闪过决绝,“向师兄,风影道友,你们先走!
我留下断后,引开一部分……”
“闭嘴!”
向之礼低喝打断,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伤势不轻,且被蚀力所伤,留下必死无疑。
跟着走!”
他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金瞳扫视四周。
左前方百丈,有一处由数根巨大腿骨斜插形成的天然“骨笼”,内部空间狭窄隐蔽,且周围能量流动异常混乱,能极大干扰神识探查。
“去那里!暂时躲避!”
向之礼当机立断。
风影立刻领会,身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率先掠向那处“骨笼”。
金浩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向之礼落在最后,进入骨笼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眼中寒光一闪。
他强忍着右臂剧痛,左手并指,指尖凝聚一丝微弱却精纯的、融合了金晶镇守之力的星力,在入口处的骨壁上迅速刻画了几个简单的扭曲符文。
这些符文并无攻击或防御之能,却能与周围紊乱的金系法则产生短暂共鸣,进一步扰乱此地的能量场,掩盖他们残留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闪身挤入骨笼,风影立刻从内部将几块松动的碎骨挪到入口,做了简单的遮蔽。
骨笼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稍大,约有丈许方圆,足够三人勉强容身。
光线从骨骼缝隙透入,映得内部光影斑驳。
刚一停下,向之礼便再也支撑不住,背靠冰冷的骨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右臂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那漆黑蚀力在源骸之力的围剿下,虽被压缩在肘部以下,却仍在左冲右突,不断试图侵蚀更上方的经脉。
金浩也瘫坐下来,急忙取出丹药服下,又撕开肩头衣物,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呈现不祥的灰黑色,正丝丝缕缕地向周围健康组织蔓延。
“你也中了蚀力。”
风影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蹲在金浩身旁,手中匕首的尖端凝聚起一点极其精纯的幽蓝寒芒,“忍着点。”
话音未落,匕首尖端已迅捷无比地在伤口边缘几个关键位置连点数下!
每一下,都有一股阴寒之力透入,暂时冻结了蚀力的蔓延,但也让金浩疼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几乎出声。
“我只能暂时封住,无法根除。”
风影收刀,语气依旧平淡,“需尽快以纯阳或净化之力驱散。”
金浩感激地点点头,看向一旁的向之礼,眼中满是担忧:“向师兄,你的伤……”
向之礼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右臂的对抗上。
闭目内视,只见右前臂经脉之中,一团蚕豆大小的漆黑能量,正被磅礴的金白净化之力团团围住,不断灼烧、净化。
但每净化掉一丝,那漆黑能量便如同有生命般蠕动、反击,释放出更多的死寂侵蚀之意,与净化之力激烈碰撞,消磨着向之礼的星力与源骸本源。
更棘手的是,这些碰撞逸散出的细微蚀力,如同跗骨之蛆,持续损伤着周围的经脉壁。
若非有金晶传递来的镇守之力不断修复、加固,恐怕整条右臂的经脉早已千疮百孔。
“这样下去不行……消耗太大,且对经脉损伤不可逆。”
向之礼心中焦急。
他尝试调动更多源骸之力,想要一鼓作气将蚀力净化,但那蚀力核心异常坚韧,强行冲击之下,反而导致经脉剧痛加剧,甚至有细微裂痕出现。
他不得不放缓节奏,改为稳扎稳打的围困、消磨。
但这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外界,破空声与神识扫过的波动时而接近,时而远去。
古魔与星塔修士显然正在附近区域仔细搜索。
骨笼外紊乱的能量场与向之礼留下的符文起了作用,暂时未被发现,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必须尽快解决这蚀力……”
向之礼心念急转,忽然,他想起了之前在铁骨林外围,吞噬“噬金煞”金煞本源的情景。
“黑蚀”之力虽然性质截然不同,但同样是某种高度凝聚的“异种能量”。
自己的吞噬法门,配合源骸净化,既然能吸收炼化金煞本源,是否……也能尝试吞噬炼化这“黑蚀”本源?
这个念头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
“黑蚀”本源的侵蚀性与死寂特性远非金煞可比,贸然吞噬,无异于引火烧身。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源骸之力层次极高,应当能镇得住,关键在于自己的经脉和神魂能否承受吞噬、炼化过程中的冲击。
他看了一眼怀中散发温润光泽的金晶。
有这猰貐一族的镇守之力护持神魂与心脉,风险或许能降低一些。
“拼了!”
绝境之中,向之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岂能因畏惧风险而坐以待毙?
他不再犹豫,立刻调整策略。
不再以源骸之力强行围剿、净化那团蚀力,而是分出一部分净化之力,在蚀力周围构筑起一层更加致密、坚固的“囚笼”,将其彻底封死在肘部以下的一小段经脉中,隔绝其与外界及自身其他部位的联系。
然后,他运转起那尚不完整的猰貐吞噬法门,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探入“囚笼”之内,尝试接触、解析那团漆黑蚀力的能量结构。
刚一接触,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念便顺着神识反冲而来!
向之礼识海一震,眉心真龙战印与怀中金晶同时光芒一闪,浩荡龙威与镇守之力涌出,将那反冲的恶意意念镇压、驱散。
“好霸道的侵蚀性……”
向之礼心中一凛,更加谨慎。
他不再试图直接“理解”这蚀力,而是凭借源骸之力对“净化”与“污秽”的天然感应,配合吞噬法门中关于“分解”、“剥离”的粗浅原理,开始尝试从这团蚀力最外围,剥离、抽取极其微小的一缕。
这个过程如同在悬崖边行走,需要极致的小心与精准的控制。
剥离出的这一缕蚀力,虽已极其微弱,但依旧带着强烈的侵蚀性,一离开主体,便试图顺着神识反噬,污染他的神魂。
早有准备的向之礼,立刻以数倍于这一缕蚀力的源骸净化之力将其包裹、冲刷!
同时,金晶镇守之力护住神识连接处。
“滋滋……”
净化之力与蚀力激烈对抗,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一次,因为蚀力被剥离孤立,量又极小,净化速度快了许多。
几个呼吸后,这一缕蚀力便被彻底净化,只剩下一点极其稀薄的、无属性的纯粹能量本源——虽然量少得可怜,但品质似乎极高。
向之礼尝试着,将这缕净化后的本源,通过吞噬法门的引导,缓缓融入自身星力。
一股冰凉、却异常精纯的能量流入,迅速被星力同化、吸收。
出乎意料的是,这能量并未带来任何不适,反而让他的星力隐隐凝练了一丝,连带着对“死寂”、“侵蚀”这类负面属性的力量,有了一丁点极其模糊的认知。
有效!
而且净化后的蚀力本源,似乎……大补?
向之礼精神一振,看到了希望。
虽然过程凶险缓慢,但这无疑是一条可行的路!
不仅能解决蚀力侵蚀,或许还能从中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
他不再迟疑,立刻开始重复这个过程:以源骸之力构筑的“囚笼”为依托,配合吞噬法门,小心翼翼地从那团蚀力主体上,剥离、净化、吸收极其微小的部分。
一开始,速度很慢,每一次剥离都需全神贯注,消耗大量神识与源骸之力。
但随着操作的熟练,以及对蚀力能量结构(虽然无法理解,但通过净化时的对抗,能模糊感知其“强度”与“韧性”分布)的熟悉,速度逐渐加快。
时间在无声的疗伤与吞噬中悄然流逝。
骨笼外,搜索的动静时远时近,有两次甚至从头顶掠过,惊得金浩和风影屏息凝神,紧握兵刃,准备殊死一搏。
但或许是他们隐藏得足够好,又或是那些追兵被其他痕迹误导,终究未曾发现这处隐秘的骨笼。
金浩也趁着这喘息之机,在风影的辅助下,以自身锐金剑气配合丹药,一点点消磨肩头伤口的蚀力。
他的蚀力只是被魔功沾染,远不如向之礼所中的本源蚀力精纯霸道,处理起来相对容易,但依旧痛苦不堪。
风影则始终保持着最高的警戒,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感知着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
约莫一个时辰后。
向之礼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锐芒。
右臂皮肤下,那纠缠的金白与漆黑光芒,此刻已然消失大半。
原本蚕豆大小的漆黑蚀力团,已被他吞噬净化了将近七成!
剩下的三成,虽然依旧顽固,但已被彻底压制在指骨附近的一小段末梢经脉中,再也掀不起风浪。
整条右臂的剧痛大为缓解,经脉的损伤在金晶镇守之力的滋养下,也开始缓慢恢复。
更重要的是,通过吞噬炼化这部分蚀力本源,他不仅补充了不少消耗的星力与神识,更隐隐感觉到,自己对“净化”之道的运用,似乎更加得心应手了。
甚至连那粗浅的吞噬法门,也在这一次次的精细操作中,有了些许完善。
他抬起右臂,活动了一下手指。
虽然依旧有些僵硬、刺痛,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向师兄,你……”
金浩看到向之礼好转,惊喜道。
“无碍了。”
向之礼点点头,取出两枚丹药服下,加速恢复消耗。
他看向风影,“外面情况如何?”
风影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搜索未停,但范围似乎在扩大,向更东北方向偏移。
方才有一队古魔从东南方掠过,距离约两百丈,未停留。”
“东北方向……”
向之礼若有所思。
那是金晶隐隐共鸣指引的方向,似乎也是……与赵千师兄约定的汇合区域所在。
“他们可能以为我们往那边逃了。
正好,我们反其道而行。”
“反其道?”
金浩一愣。
“去东南。”
向之礼目光冷静,“古魔刚从那边掠过,短时间内不会回头。
且东南方金气紊乱程度似乎稍弱,或许有出路。
我们绕一个圈子,再折向东北汇合点。”
风影点头,表示赞同。
金浩自无异议。
三人略作调息,待向之礼状态恢复少许,便悄无声息地移开入口遮蔽,如同三道幽灵,滑入东南方向的骨林阴影之中。
临行前,向之礼回头看了一眼那处庇护了他们一时的骨笼,又望了一眼右臂末梢经脉中那残余的三成蚀力。
“黑蚀……”
他心中默念,眼神深邃。
这来自远古灾劫的力量,阴狠霸道,却也蕴含着某种极致的“毁灭”真意。
今日吞噬炼化其部分本源,虽是无奈之举,却也让他对这传说中的恐怖之力,有了最直观的一丝认知。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这残余的蚀力,或许……未必全是坏事。
他收敛心神,跟上风影的步伐,三个身影很快消失在铁骨迷林更加幽暗深邃的东南区域。
身后,只有冰冷巨骨投下的亘古阴影,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不知来自何方的低沉呜咽,仿佛这片死寂的金属丛林,也在默默注视着这场无声的追逐与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