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房间内,只剩下赵羽一人。
窗外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通过雕花的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清冷的影子,将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空气中,安神的檀香早已燃尽,只馀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馀味,混杂着淡淡的药草香,萦绕在鼻端。
赵羽盘膝端坐于床榻之上,双目紧闭,脸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刚刚拒绝了父皇的召回,将自己彻底绑在了北境这辆颠簸前行的战车上,这既是深思熟虑的谋划,也是一场豪赌。他赌的是人心,赌的是未来,而赌桌上最重要的筹码,便是他自身的实力。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仿佛与这夜的脉搏融为一体。在他的身前,一尊巴掌大小的黑色雕像,无视了重力的束缚,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这便是那尊上古邪神的雕像,在被赵羽的妖神血脉共鸣后,从一人多高缩小至此的形态。
雕像的材质非金非石,入手冰凉刺骨,仿佛能将人骨髓深处的温度都一并吸走。其表面镌刻着无数繁复、扭曲、令人费解的诡异纹路,这些纹路象是活物一般,在月光下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生长。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模糊不清,却又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无尽寒意与恐惧的诡异形象。
那仿佛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触手,又象是无数颗密密麻麻、闪铄着恶意幽光的复眼,更象是一团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纯粹的混乱与邪恶的集合体。仅仅是注视着它,赵-羽的神魂深处,那因燃烧而留下的创伤,便开始隐隐作痛,仿佛有无数疯狂的呓语要钻入他的脑海。
这正是那上古邪神,“古邪”的模样。一个仅仅是形象,就能污染观看者心智的恐怖存在。
赵羽收敛心神,不再用肉眼去看,而是将他那受创后依旧远超常人的神魂之力,高度集中,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笼罩向那尊雕像。
刹那间,一个光怪陆离、混乱不堪的内在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展开。
他能清淅地感知到,在这尊小小的雕像内部,存在着两股截然不同,却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相互纠缠、相互制衡的恐怖力量。
其中一股力量,充满了吞噬、污染、扭曲与混乱的邪恶意念。它象一个饥饿了亿万年的黑洞,疯狂地想要吞噬周围的一切,将所有秩序都化为混沌,将所有生命都化为它自身的一部分。这股力量的内核,是一个充满了不甘、怨毒与疯狂的意志,它在无声地嘶吼、咆哮,每一次冲击,都让赵羽的神魂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这,便是属于“古邪”的本源意志。
然而,这股邪恶的力量,此刻却被死死地镇压在雕像最内核的深处,动弹不得。在它的周围,赵羽感知到了一股熟悉而锋利的剑意,那正是他那柄金色长剑在最后一击中,贯入邪神之眼时留下的烙印。这股剑意虽然在对抗中消耗巨大,已是强弩之末,但其本质刚正、纯粹,如同一座金色的牢笼,死死地锁住了“古邪”的意志。同时,雕像本身似乎也蕴含着某种古老的法则之力,与剑意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这道坚不可摧的封印。
而在封印之外,在“古邪”意志的更外层,则潜藏着另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
当赵羽的神魂触及到这股力量时,所有的疯狂与混乱都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精纯、古老与苍茫。它就象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宇宙诞生时的第一个音符,带着一种源自万物之始的神圣与威严。它浩瀚如星海,沉静如深渊,仿佛是构成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法则与秩序的具现化。
这股力量,才是这尊雕像最初的本源。
也正是这股力量,在他与黑袍人血战,神魂即将彻底燃烧殆尽、溃散于天地之间的最后关头,如同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将他从死亡的悬崖边拉了回来,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真灵不灭。
赵羽的目标,就是这股本源之力。
他知道,自己燃烧神魂的后遗症极其严重,单靠寻常的丹药和灵气温养,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恢复到巅峰状态。而无论是虎视眈眈的北齐,还是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反扑的圣门馀孽,都不会给他这么长的时间。京城的风暴已经掀起,他虽然暂避锋芒,但这份“功高”,迟早会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另一把利剑。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甚至,要变得比以前更强!
而眼前这股上古本源之力,便是他唯一的捷径,也是最大的机缘。
赵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杂念尽数摒除。他调动起体内那经过望月悉心引导,刚刚恢复了一丝的灵力。这股灵力在他宽阔的经脉中流淌,与全盛时期那奔腾如江河的浩瀚灵力相比,此刻简直就象是一条即将干涸的小溪,微弱得可怜。
但他没有丝毫气馁。他以无比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力,将这仅有的一丝灵力,从指尖逼出,在神魂之力的牵引下,凝聚成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千百倍的灵力丝线。这根丝线呈现出淡淡的金色,那是他妖神血脉与自身功法融合后独有的色泽,虽然纤细,却蕴含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坚韧与灵性。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这根灵力丝线,如同最高明的绣娘操控丝线穿过最细小的针眼一般,缓缓地,朝着那尊悬浮的黑色雕像内部探去。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
他的灵力丝线,就是他探入龙潭虎穴的触角。他必须完美地绕开那片被金色剑意封锁的局域。他不敢去触碰那股被镇压的邪恶意念,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撩拨,都有可能引来那疯狂意志的猛烈反噬,甚至可能动摇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封印。一旦让“古邪”的意志脱困哪怕一丝,对他此刻脆弱的神魂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
灵力丝线在他的神魂感知引导下,在雕像内部那复杂如迷宫的结构中,缓慢而坚定地穿行。他能“听”到,那被封印的“古邪”意志,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窥探,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嘶吼。一阵阵充满了诱惑、蛊惑、威胁的意念,如同无形的魔音,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
“渺小的蝼蚁……臣服于我……你将获得永恒……”
“释放我……我将赐予你……毁灭世界的力量……”
“你的血脉……很美味……过来……让我尝尝……”
赵羽的心神稳如磐石,对这些呓语置若罔闻。他的意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斩断一切虚妄,只专注于自己的目标。
终于,他的灵力丝线,成功地绕过了那片混乱的“监牢”,抵达了那片沉静而浩瀚的能量海洋的边缘。
那股精纯、古老、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羽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都被洗涤了一遍,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都为之一清。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融入这片能量海洋,他就能瞬间恢复所有伤势,一步登天,触摸到这个世界从未有人触及过的至高境界。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他操控着灵力丝线,怀着一丝朝圣般的虔诚,轻轻地,朝着那片宛如实质的本源之力,触碰了过去。
他没有试图去吞噬,也没有试图去掠夺,他只是想创建一丝最微弱的联系,引导出一丝最微小的力量,来修复自己的身体和神魂。
然而,就在他的灵力丝线,那金色的尖端,即将触碰到那片苍茫力量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嗡——!”
一声沉闷而古老的嗡鸣,并非从外界响起,而是直接在赵羽的灵魂深处炸开!
只见那尊黑色雕像的表面,那些原本在月光下缓缓蠕动、扭曲的诡异符文,仿佛被瞬间激活,骤然亮起了刺目无比的幽蓝色光芒!
这些光芒并非邪恶,反而带着一种不容亵读的威严与冷漠,仿佛是天道法则的显现。
与此同时,在雕像的内部,就在那片苍茫的本源之力表面,一层肉眼看不见,却坚韧到了极点的无形壁障,瞬间凝聚成形!
这层壁障,就象是神灵与凡人之间,那道永恒的天堑!
赵羽那根纤细的灵力丝线,刚刚触碰到这层壁障,甚至没能激起一丝涟漪,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浩瀚无匹的力量,狠狠地弹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