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个发热病人,现代医学看到的是白细胞、病毒载量、炎症因子;中医看到的是‘正气’与‘邪气’的交争场所(表、在里、在半表半里),是‘气机’的郁闭或逆乱。”
“这两者矛盾吗?不,它们是互补的视角,如同看清一座山,既需要地质分析(微观),也需要观察山势气象(宏观)。”
陈阳的这个比喻通俗而精妙,让不少学生微微点头,露出恍然的神情。
“其次,它的‘用’在于处理复杂性与不确定性。”
陈阳继续深入阐述,思路清淅:“许多慢性病、功能性疾病、心身疾病,病因复杂,靶点不清,现代医学往往捉襟见肘。”
“而中医‘辨证论治’的灵活性,正擅长在这种混沌中查找秩序,通过调整人体内环境(气血阴阳、脏腑关系)来改善征状,提高生活质量,甚至为机体自我修复创造契机。”
陈阳目光扫视:“这并非否定现代医学,而是阐明我们在医学拼图中不可替代的一块。”
台下,楚逸云和文修平、宋洛军坐在一起,肖景云和安云帆也坐在不远处。
听着陈阳层层深入的讲述,楚逸云身体微微前倾,轻声对身旁的文修平感叹道:“一段时间没见,小陈又升华了。这已经不是单纯在讲医术,而是在梳理中医的魂魄。他对中医的理解,更深,也更透了。”
“是呀。”
宋洛军缓缓点头,接口道:“中医史,学中医的多少都知道些,但是能真正从中领悟精髓、抽提出脉络的,凤毛麟角。小陈这席话,已经是从‘术’的层面,跃升到了‘道’的境界。难得,实在难得。”
宋洛军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肖景云也侧身对安云帆低声感慨:“能从‘医’升华到‘道’,说明小陈对中医的理解真的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高度。他点出的,正是当前中医教育里最缺的那根‘主心骨’。”
安云帆专注地看着台上的陈阳,点头赞同:“他让这些孩子们看到,他们学的不只是一门技艺,更是一个有根有魂的完整世界。”
是的,随着自身医术的不断精进,随着对中医精髓的领悟日益加深,陈阳的视野和格局也在不断开阔。
若是半月之前,他或许还无法如此系统地阐释这番道理,但今天,水到渠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陈阳的声音变得深沉而有力,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它的‘用’在于提醒我们医学的本质。”
“医学不仅仅是科学,更是人学。中医理论中蕴含的‘天人相应’、‘形神一体’、‘治未病’的思想,时刻提醒我们,不能只见‘病’不见‘人’,不能只重‘治’不重‘防’,不能割裂人与自然、社会的联系。”
“这在技术狂奔、有时难免‘见物不见人’的今天,是一种珍贵的、关乎医学初心的人文校准。”
话音落下,大礼堂里一片静默,落针可闻。只有笔尖急速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年轻胸膛中那清淅可闻的、激动的心跳声。
陈阳没有讲一个具体病例,却仿佛为他们推开了一扇眺望中医浩瀚星空的巨窗。
他们感受到的,不再是枯燥孤立的理论碎片,而是一条奔流不息、充满生命力的智慧长河。
而他们自己,正站在这条河的岸边,即将成为新的弄潮儿。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与使命感,在许多人心头悄然升起。
“了解了‘吾道’与‘何用’,”
陈阳最后说道,语气回归平和,却蕴含着力量:“我们才能更好地思考第三个问题——‘何往?’这是我们这代人,尤其是在座的各位,必须用未来数十年去回答和实践的。”
“如何在坚守内核的同时,开放创新?如何让古老的智慧在现代语境下焕发新生?这,需要我们共同的智慧、勇气与担当。”
说完,陈阳再次转身,擦去部分字迹,写下了下一个主题:
“守正与创新——中医的张力与活力”。
新的标题,预示着探讨将进入更深入的层面。
“刚才我们谈了‘道’与‘用’,现在我们来谈谈中医发展中最内核的一对关系。”
陈阳开宗明义,直指内核:“很多人认为,‘守正’就是固守典籍,一字不易;‘创新’就是抛弃传统,另起炉灶。这是误解,也是割裂。”
陈阳微微摇头,否定了这种非此即彼的简单看法。
说着,陈阳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清淅而优美的螺旋上升图形。
“真正的中医传承与发展,更象这个‘螺旋’。‘正’,是那个不变的内核轴心……”
陈阳指着图形的中心轴。
“……我们刚才谈到的,独特的认知方式、辨证逻辑和人文精神。”
“而‘创新’,是围绕这个轴心,在每一个时代的具体语境下,向外探索、延伸、形成的新环路。”他的手指沿着螺旋线滑动,“轴心确保我们不离根本,螺旋的延伸赋予我们时代活力。”
这个比喻形象而深刻,许多学生立刻在笔记本上开始描绘这个螺旋。
陈阳举例道:“吴鞠通先生着《温病条辨》,创立三焦辨证,用了许多张仲景时代没有的方药,这是不是‘创新’?”
说话的时候陈阳看着台下,不等有人回答,继续说道:“是巨大的创新!但他创新的根基,完全来自《内经》的病机理论和仲景的辨证框架。他用新时代的语言和药物,解决了新时代温病流行的难题。这正是‘守正创新’的典范。”
听到这里,台下许多学生眼中露出了悟的神色,原来创新并非无源之水。
接着,陈阳的话题引向当下,语气变得更加务实:“那么,在我们这个时代,中医‘创新’的天地在哪里?”
“首先,是诊疗技术的精细化与规范化。”
“先辈受限于条件,脉诊靠手指感受,药量靠‘约莫’。我们可以利用现代技术,研究脉象仪让脉诊信息更客观,研究药物化学和药代动力学让方药配伍更精准、安全,这不是西化,这是让中医的‘工匠手艺’向‘精密科学’提升,是技术工具的创新。”
一些对现代科技感兴趣的学生明显兴奋起来,觉得看到了结合点。
很显然陈阳的这个话题过于敏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