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缓缓沉淀。
破洞处,两道身影伴着凛冽神威,降了下来。
左首一人,身披玄色重甲,甲纹如龟板交错,面容方正古朴,手持玄黑巨盾,一身气息沉厚如山岳,正是龟将。
右首一人,身覆青黑细鳞软铠,脸生靛青,双目竖瞳狭长,隐隐有幽光流转,浑身散发着锐利冰寒的气息,正是蛇将。
二位神将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溶洞。
狼借的地面,嵌入地底的残破魔躯,一杆幽黑狰狞的巨型分水长枪贯穿其头颅,将其死死钉在地上,枪身仍在微微颤动……以及,洞中还活着的几人。
龟将目光落在已然气绝的罗睺庞大尸首,眉头微动,沉声道:“上古魔气冲霄,果是孽障复苏。幸好赶得及时,一击灭杀。”
讲真,罗睺已经被洪浩一砖头敲得七荤八素,又被连本带利拿走了力量和魔元,蛇将这一枪不过是捡落地桃子,并不费力气便轻松得手。
蛇将却并未多看自己的战果,竖瞳冰冷,一下子便锁定了洪浩。
他鼻翼微动,狭长的眼睛眯起,寒声道:“不对……此地尚有精纯魔气残留。并非来自那将散的死物,而是活人。此子身上,有魔元炼化未净之息。”
他说话间,抬手虚虚一抓。
那钉在罗睺头颅上的幽黑分水长枪发出一声清越嗡鸣,骤然化作一道乌光倒飞而回,精准落入蛇将掌中。枪尖犹自滴落几滴粘稠暗红的魔血,被他随意一振,血滴便化作黑烟消散不见。
他持枪斜指地面,凛冽的杀意已然包裹洪浩。“上一回瞧见你便觉蹊跷。”
他讲的上一回,便是截停星云舟登船检查那一回。不过彼时并未查出端倪。
“还有那女子——”他目光又扫向暮云,竖瞳中锐光更甚,“此女子一身精纯魔族血脉,绝非善类。”
龟将闻言,神念仔细扫过洪浩与暮云,缓缓点头,声如闷雷:“不错。此子气息混杂动荡,确有一缕极精纯霸道的魔元缠身,未能尽数炼化。此女……本源气息阴寒古老,乃魔裔无疑。”
他看向洪浩与暮云的目光,已带上了审视与冰冷的杀意。
北极驱邪院,专司荡魔。凡与魔有染,或身怀魔气魔元者,皆在扫荡之列。此乃天条铁律,亦是其职责所在。
蛇将手中分水枪微抬,枪尖寒芒吞吐,冰冷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你二人,按律……当诛。”
“诛你妈逼。”红糖周身离火轰地燃起,小脸紧绷,横身挡在洪浩与暮云之前,一瞪绿豆小眼道,“你两个狗日的是不是屁眼痒,要找不自在。”
讲自己的爹爹和小娘是妖魔,红糖的火爆性子怎生能忍。
二将这才注意红糖,当下一愣,自家已经是来得极快,怎生崐仑那边的人还先到。
“朱雀,你什么意思?”龟将瞧出红糖的愤怒,“你莫不是要和这些妖魔为伍,与我北极驱邪院作对?”
“锤子个妖魔,瞧仔细了,这是老子的爹爹和小娘。那你们是不是要和崐仑山作对嘛?”
红糖半点不让。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龟蛇二将,脸色铁青神威如狱,杀机已现。
洪浩拎着砖头,心中大定,并无丝毫慌乱。
“红糖,不要吵,”他拎着道理,哦不,拎着砖头上前一步,“我来跟二位神将讲讲道理。”
红糖方才已经见识过砖头的厉害,见爹爹如此讲话,知晓爹爹不会吃亏,这才愤愤后退。
洪浩脸上堆起与人讲理时惯有的诚恳笑容,甚至带着点市井小民遇着官差的谄媚讨好。
“二位神将老爷,先莫动气,容小人分说几句。”
他指了指地上那被长枪贯穿,已然死透的罗睺,“这老魔物,跟小人我可不是一伙的。小人就是一介凡夫,修的是上不得台面的凡俗之道,讲究个市井烟火。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只因这老泼才抢了我辛苦积攒的一点家当。”
他顿了顿,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愈发恳切:“凡俗之道嘛,讲究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家的东西,丢了就得找回来。”
“二位大人也瞧见了,小人我只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顺便……” 他搓了搓手,“顺便这老魔头自己倒楣,临了还非要把棺材本塞过来抵债,小人也是推脱不得,只好勉为其难收下,想来这总不犯天条。”
他又指指自己肚皮,正经道:“至于那劳什子魔元,它是钻进小人身体里了。可小人我神智清明,心思纯良,绝无半点要为非作歹的念头。这魔元进了身,只当是捡了个便宜,我凡俗之人,只问有用没用,不管它黑白,反正只要不害人,不也算物尽其用么?”
“还有这位姑娘,” 洪浩侧身,指了指被暮云,“血脉是祖宗给的,她自个儿又没得选。只要她没做过伤天害理的勾当,没害过人,这血脉是仙是魔,又有什么打紧。看人得看行迹,不能光看出身,对吧?”
他一口气讲完,巴巴望着龟蛇二将,指望这番合情合理,诚心诚意的说辞,能说动这两位看起来有些刻板,不太好通融的神将。
龟将面色沉凝,古板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缓缓摇头,声如闷雷:“诡辩而已。须知身染魔元,便是入魔之始,魔性深种,迟早为祸……此乃天规铁律,不容置辩。”
蛇将更是冷笑一声,手中分水枪寒芒吞吐,竖瞳中尽是冰冷与狠厉:“魔便是魔,魔元入体便是魔胎。魔裔便是魔裔,血脉既定便是原罪,何须多言。今日既被撞见,合该你二人形神俱灭,以正天威。”
他长枪一振,指向洪浩,杀意森森:“任你舌灿莲花,也改不了你二人身负魔气魔血之实。北极驱邪院,只认天条,不认歪理。”
洪浩脸上的诚恳渐渐淡去,眉头皱了起来。
他掂了掂手里的砖头,叹了口气:“跟你们这些当神仙的讲道理,真是比跟石头讲理还费劲。合著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魔,全凭你们一张嘴说了算?我说我是好人,没用;我说我没想干坏事,也没用。就非得按你们那套死规矩来。”
龟将巨盾微抬,沉声道:“天规如此,非是吾等私心。尔等束手,或可留一缕残魂入轮回。”
“入轮回,啧啧……” 洪浩咧了咧嘴,眼神里那点市井油滑更甚,“敢问轮回可是你娘名讳?”
这话一出,自然是没法谈了。
蛇将不再废话,竖瞳中寒光一闪,分水长枪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乌光,直刺洪浩眉心。这一枪,快准狠,带着涤荡邪魔的决绝,毫无留手。
几乎在蛇将出手的同时,龟将亦是大盾一横,厚重的土黄色光芒弥漫开来,化作无形壁障,封锁洪浩左右退路。
“既然你们不信道理,那就让道理通通你们。”洪浩声音平静,对这杀意滔天的攻势并无丝毫慌乱。
他看准了来势,不闪不避,抡圆了骼膊,由下而上,照着那道乌光最盛处,结结实实拍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带着骨裂的脆声,清淅地在溶洞中荡开,就是砖石砸中血肉之躯的钝响。
蛇将那张靛青脸上,以鼻梁为中心,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砖,他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象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城墙,一张脸顿时血肉模糊。
他整个人被这一砖拍得向后仰倒,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手中长枪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拍翻蛇将的同时,洪浩对着正全力催动巨盾,散发出厚重黄光想要镇压他的龟将又是一挥。
下一刻,一块放大了数倍,凝若实质的灰色板砖虚影,便带着一股挡无可挡避无可避的气势,结结实实拍在了龟头,哦不,龟将脑壳之上。
“哐——”
龟将头上那顶古朴的玄铁头盔,被拍得明显凹下去一块,连带着他的脑袋猛地向右一偏。头盔下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破裂,混合着尘土的血沫子喷溅,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从嘴里飞出。
他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被带得原地转了半圈,头晕目眩,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手中巨盾“哐当”一声杵在地上,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半边脸迅速肿起,嘴角溢血,狼狈不堪。
原来威风凛凛的神将,并不比先前魔躯更受得住这板砖——龟蛇二将,一个满脸开花鼻梁塌陷,撞壁呕血;一个脸颊肿起牙齿崩飞,头晕目眩杵盾喘息。
洪浩这才抬眼,望向眼前两位捂着脸,眼神惊怒羞愤交加的神将,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和嘲弄:“都讲吃软不吃硬,你等非要反其道而行之……吃了硬的,这下软了吧。”
“跟你们这些狗日的一根筋真是没得讲。”他把砖头在另一只手心掂了掂,慢悠悠道,“我知晓你们不服气,多半想回去叫了救兵再来寻面子……”
讲到此处,他面不红心不跳,开始一本正经胡诌:“老子家住……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有本事就去寻我好了。”这个地方,是他看话本记下,正好随口讲出。
眼下他却不会冒充英雄好汉豪气干云,怕自然不怕,但烦不胜烦。
现在修的凡俗之道有个好处,趋利避害,随心所欲,扯谎驾云并不觉难为情。
“行了,”洪浩摆摆手,“我也懒得跟你们多讲,滚吧。”
他语气随意,还带着点不耐烦,好象刚才只是随手教训了两个不开眼的街头青皮,而非打伤了两位天庭正神。
龟蛇二将闻言,脸上青红交加,羞愤欲死,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但脸上和脑袋上载来的剧痛,以及体内翻腾不休,几要溃散的神力,都在提醒他们方才挨的砖头是何等恐怖。看似简单的拍击,蕴含的力道和法则简直匪夷所思,让他们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你……”蛇将捂着塌陷流血的鼻子,声音含糊,还想说些什么狠话。
“恩?”洪浩眉头一挑,手里的砖头作势要再掂量一下。
蛇将剩下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脸皮抽搐了一下,终究没敢再吱声。龟将更是紧紧闭着嘴,连肿胀的脸都不敢碰一下。
形势比人强,再硬顶下去,只怕真要被这莽夫用砖头活活拍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溶洞里。
蛇将咬牙,提起一丝神力,召回掉在地上的分水枪,望向龟将。龟将也默默收起破损的巨盾,看都不敢再看洪浩一眼。
龟蛇二将再无二话,神光一卷化作两道流光,顺着来时破洞,头也不回仓惶遁走。生怕走得慢了,这瘟神又再反悔。
“爹爹,你这个宝贝怎么回事,狗日的好厉害……”眼见洪浩用一块砖头解了两场危机,红糖对这砖头自然是兴趣盎然。“让孩儿瞧瞧。”
“这个讲来话长。”洪浩一边将砖头递给红糖,一边得意道:“总之是高人所赠,你瞧这颜色,瞧这质地,瞧这分量……”
红糖接过仔细端详,可任由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这都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板砖,并无丝毫法宝该有的道则神韵。
他将砖头拿在手里敲了敲,甚至还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小眉头越皱越紧,绿豆眼里满是困惑。
“爹爹,” 他抬起头,一脸怀疑地看向洪浩,“你是不是搞错了,这……这玩意儿,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砖头,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没得,更莫讲道纹神韵。这狗日的就是块……盖房子用的嘛。”
“怎么可能。”洪浩眼睛一瞪,“你个小娃娃懂个锤子,这叫返璞归真,大巧不工。方才效果你也瞧见。”
“我日……” 红糖挠挠头,也是有些拿不准,爹爹抡起砖头的神威做不得假。
“表叔表叔……” 海棠在一旁早就急了,“是宝贝,是老爷爷给的宝贝。就是它,帮我砸开了那个好硬好硬的罩子,我才进来的。还有外面广场上那些讨厌的石头人,也是我用它砸烂的。”
小丫头急得脸都红了,生怕表叔不信,还用手比划着名:“就这么咣当一下,石头人就碎了。”
洪浩一听,底气更足,得意瞥红糖一眼:“听见没?小海棠都讲了,来,海棠,给你,你再给小弟弟示范一回,教他口服心服。”
海棠接过砖头,小手紧紧抱住,小脸上满是严肃。她环顾四周,很快瞄准了溶洞角落里一块半人来高,看上去颇为坚硬的黑色岩石。
“就砸那个。” 洪浩指着岩石鼓励道。
“恩。” 海棠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学着之前的样子,双手举起那块灰扑扑的方砖,小脸蛋绷得紧紧的,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那块黑色岩石狠狠砸了下去。
“嘿——”
小丫头娇喝一声,颇有声势。
下一刻,随着一声脆响,砖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色岩石上。
岩石纹丝未动,连点石屑都没掉。
而海棠手里那块灰扑扑的方砖,却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半截还握在海棠手里,另外半截哐当掉在了地上。
溶洞里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海棠小嘴微张,呆呆望一眼手里剩下的半截砖头,又看看地上那半截,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泫然欲泣:“呜……坏了……老爷爷给的宝贝……坏了……”
洪浩脸上笑容一下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上那两截断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强制镇定,轻轻拿过海棠手里那半截,又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拼在一起,裂缝严丝合缝——确实是刚才那块砖,确实是从中间断了。
“这……这……” 洪浩拿着两截断砖,翻来复去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刚才还大发神威,拍得龟蛇二将头破血流,拍得罗睺魔躯头颅开瓢的神砖,怎么到了海棠手里,砸块石头就自己断了?
不对,海棠决计没有说谎,她只是刚化形的大鱼怪,力量薄弱,若不是借助砖头之力,她怎能破了屏障进来——须知暮云那般修为都未能击破那层紫色屏障。
那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却不知,这砖头,从头到尾就只是一块普通砖头,海棠能够轻易砸破屏障,不过是丁子户做的手脚而已。
丁子户讲的拔苗助长,却不是像上一回给他小泥人那般的厚实倚仗,而是想教他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将破未破,呼之欲出,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的道理。
就在这诡异而略带尴尬的寂静中——
“咻——”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自溶洞穹顶那龟蛇二将破开的洞口上方传来!
这一次的声势,与先前蛇将那一枪的阴冷诡厉截然不同。炽热爆裂,带着焚尽一切的气息,如同天火流星坠落。
一道赤红如血的枪影,裹挟着比先前蛇将那一枪更凶悍更霸道的威势,悍然贯下。
枪身修长,通体赤红,枪尖一点寒芒炽烈如烈日,两侧燃烧着永不熄灭的三昧真火缨穗,随着下坠之势拉出灼目的光尾。
目标依旧是地上那早已死的不能再死的罗睺魔躯。讲来也是可怜,死了也不得清静。
“噗嗤——”
枪尖毫无阻滞没入罗睺那残破胸膛,正是心脏所在之处。赤红枪身携带的恐怖高温与爆裂神力瞬间爆发,将魔躯胸口炸开一个焦黑的大洞,残馀的魔气与污血被真火一燎,化作道道青烟滋滋消散。
“这是……火尖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