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某个点。沉钰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眼底那层冷意如同被春风吹化的薄冰,瞬间消融,甚至漾开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愉悦。
他手臂一伸,将温令钦揽到身边,力道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也放得低沉温和。“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令钦一直是最懂事、最聪明的孩子。”语气里的肯定,仿佛刚才那声带着凉意的“小虎”从未出现过。
温令钦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沉叔叔果然还需要他这个“小帮手”。
饭桌上,气氛热络。林家人关切地问起沉钰这几年的情况,特别是他的身体。沉钰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象在说别人的事,“伤是早就好了,只是……记忆出了点问题。有些事、有些人,想不太起来了。秦爷爷和初初帮忙调治了四年,也没能完全恢复。”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林家众人顿时愣住了。
王慧娟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轻响落在桌上,林振武浓眉紧锁,林美华更是瞬间红了眼框,看着沉钰那张年轻俊美却似乎承载了过多无形的沉疴的脸,眼神带着心疼。连刘志远这个新女婿,都露出了沉重的神色。
“孩子,这……这可怎么是好?”王慧娟声音发颤,“一个人,忘了那么多事,心里该多空落啊。”
秦怀言在一旁默默扒饭,听着沉钰用那种平淡中带着几分的落寞语气叙述,忍不住掀了掀眼皮。
这小子,可真能装委屈。老医生在心里摇头,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见火候差不多了,沉钰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伯母,我没事的,这几年和初初和令钦陪着我,我觉得很开心、很轻松。就是目前暂时和秦爷爷住在临时住所,过几天,秦爷爷又要离开帝都去参加学术交流,那边……就有些冷清了,行事也不太方便。”
“这好办!”林振武立刻接过话头,大手一挥,“来这儿住!咱家东厢房一直空着,收拾出来就能住!你一个人,记忆又不好,在外面怎么行?”
王慧娟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住家里来,伯母给你做好吃的,慢慢养着。初初也在,有什么事还能照应一下。”
温初初握着筷子的手顿住,抬眸诧异地看向沉钰,刚要开口,那头的温令钦已经欢呼起来。“太好了!沉叔叔也住家里了!”男孩的雀跃彻底堵回了温初初到了嘴边的话。
她看着沉钰,对方正微微垂首,对林振武夫妇说着“这太打扰了”,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无辜。
饭后,秦怀言起身告辞,沉钰自然一同离开。温初初送他们到院门口。
夜色已深,巷子里寂静,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秦怀言拍了拍沉钰的肩膀,对温初初说了句“初初,老师先走一步,你们聊”,便很识趣地先朝巷口停着的车走去,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昏黄的路灯下,只剩下温初初和沉钰相对而立。温初初看着沉钰,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未散尽的薄恼。
沉钰却在她开口前,抢先一步。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在阴影和灯光的交错下,竟浮现出一种清淅可见的、带着不安的委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寒风送进她耳中,有种小心翼翼的脆弱感。
“初初,你别生气。”他观察着她的神色,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象斟酌过,“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搬过来……等会儿,我就回去跟林伯伯、王阿姨说清楚。我……我另外想办法找房子住。”
他顿了顿,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里的落寞更重了几分。“虽然沉家老爷子那边……还有沉副旅长,一直希望我回去,总来找我,让我很苦恼。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不能赖进别人家里,惹人厌烦,对吧?”
夜风拂过他军大衣的领口,他站在光影晦明处,身姿依旧挺拔,却无端透出一种孤零零的、无所依凭的气息。仿佛只要温初初说一个“不”字,他立刻就会转身,独自走进寒冷的冬夜里,去面对那些他言语中未尽却令人浮想联翩的“纠缠”与“不便”。
温初初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近乎完美的、混合着歉意、隐忍和依赖的神情。
寒风卷过,她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随你吧。”她别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家里有空房,你自己跟伯父伯母说好就行。”
沉钰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再抬起时,眼底那层刻意氤氲的委屈水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专注的微光,牢牢锁住她的侧脸。他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他应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却比刚才更低柔了几分,“谢谢初初。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不管我的。”
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昏黄光线下沉静幽深,仿佛带着无形的温度,要将此刻她默许的姿态牢牢刻印下来。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温初初有些不自在转身进了院门,木门合上时发出轻轻的“吱呀”声。隔着尚未关严的门缝,她看见沉钰仍立在原处,路灯将他挺括的军大衣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而他望向这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直到门闩落下,将那点光亮彻底隔绝在外,温初初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吉普车内,秦怀言看着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沉钰,脸上带着调侃的神情。
“装可怜这招,可是叫你用得炉火纯青了。”
沉钰唇角微弯,并未否认,只是侧过头,窗外流动的昏暗光线掠过他线条利落的侧脸。“爷爷,”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淅,“您说,初初是当您的徒弟好,还是当您的孙媳妇好?”
秦怀言嗤笑一声,“咦?不是口口声声要给人当哥哥吗?怎么,现在不想当哥哥了?”
“恩,”沉钰回答得没有半分尤豫,他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夜色,眼底映着零星灯火,却聚着一团更执拗的光,“不想了。”
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沉钰自己也不知道。最初跟着初初和小虎在龙渊基地生活,那种彼此依靠的温暖,确实让他感到一种平静的满足。直到有一天,刘姨笑着打趣他:“阿钰啊,你把初初看得这么紧,护得这么周全,以后她长大嫁人了,你可怎么办?还不得哭惨喽?”
当时他正帮初初翻晒药材,闻言手指一顿,心里毫无征兆地漫开一阵强烈的窒闷与烦躁。
哭?他想象不出自己那时会是什么模样。但他清淅地意识到,他根本无法接受“温初初嫁人”这个假设本身。只要念头一起,胸口就象被冰冷的钢丝缠紧,勒得生疼,那股无名火压都压不住。
凭什么?他和初初、小虎说好了做永远的家人。初初一点点把他从空白,填写到全是色彩,而初初和小虎这四年也是他照顾长大的,他们彼此生命里早已烙满各自的痕迹,他们怎么可以分开!她合该是他的。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以惊人的速度扎根疯长,再难撼动。
所以,不想当哥哥了。他要换一个身份,一个能名正言顺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