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的程度真的是要疯了。
秦怀言这个狗东西,都五、六十岁的人了,发起疯来比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还不管不顾。军医院是什么地方?他也敢拿这个威胁!
程度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往上窜。可偏偏他还真不敢不当回事,秦怀言这人,说炸就真敢弄几吨炸药去。前几年为了他的那些宝贝花草,他不就差点把军医院掀个底朝天?
想到这里,程度只觉得他这个军医院院长好命苦,这个得罪不起,那个也惹不得。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终是起身往住院部赶去。这个点,傅泽义估计已经去给沉木做检查了。
程度脚步生风地穿过医院长廊,白大褂下摆都是飞起的。
一进病房,就看见傅泽义与德国来的汉斯教授正在为沉木进行检查。
两人低声用德语交流着,而病床上的沉木对此毫无知觉,依旧深处于昏迷之中。
程度推门而入时,傅泽义正在检查沉木的身体机能。汉斯教授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记录着数据。
“情况怎么样?”程度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沉木苍白的脸上,心头不由得一紧。这孩子几乎是秦怀言一手带大的,程度也清楚他的过往,也同样是看着长大的,此刻见他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程度只觉得胸口发闷,实在不忍多看。
“不太好。”傅泽义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棘手的是他脑中的瘀血。这么久过去了,试了那么多药,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加大增大的速度。”
汉斯教授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补充道,“血块压迫到了视觉神经,即使醒来,也可能面临失明的风险。我们建议尽快手术,再拖下去成功率……不足三成。”
程度的心猛地一沉。
“那老首长和沉副旅长怎么说的?”
“老爷子和伯丞都已经把沉木全权交给我负责了。”傅泽义的声音很平静,手下动作却极轻柔地为沉木掖了掖被角,“所以老程你也不要再把消息传给秦怀言,免得多生事端。”
程度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不把消息告诉秦怀言怎么可能?他又不是想死。
沉木可是秦怀言的心尖尖,整个军医院,哦,是整个帝都认识他的人,谁不知道?
当年沉木高烧引发脑炎,是秦怀言用金针施救,日夜不停地守在床边,硬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事后更是一点不顾及沉家的颜面,把沉伯丞和楚文佩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容不下一个五岁的孩子。然后不顾所有人反对,硬是把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那些年,秦怀言几乎是把这个孩子拴在裤腰带上带大的。
那时秦怀言就说过,沉木的命是他给的,除了他,谁也不能决定沉木的生死。
程度站在病房里,进退两难。傅泽义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可秦怀言那句“炸了军医院”的威胁更象是一把刀悬在头顶。
他正尤豫间,傅泽义已经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老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是沉家的家事,老爷子都发话了,秦怀言一个外人,没资格多嘴和插手。”
程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傅泽义和秦怀言之间的恩怨了,这两个人从年轻时就不对付,如今牵扯到沉木,更是谁都不会退让。
“老傅,话不能这么说,小木毕竟……”程度斟酌着用词,“秦怀言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要是真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傅泽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病床上沉木苍白的脸。“他秦怀言再横,也不过是个连亲友都保不住的老家伙。十八年前他没用,现在还能一手遮天?”
汉斯教授站在一旁,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也感受到了病房里紧张的气氛,他轻声用德语询问是否需要回避。
傅泽义摆摆手,转而用流利的德语回答。“不必,我们正好讨论一下手术方案。”
程度站在一旁,看着傅泽义和汉斯教授用德语低声交谈,心里七上八下。他退出病房,快步走向办公室。
他得给秦怀言报个信。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程度能感觉到听筒那端传来的低气压。
“说。”秦怀言的声音冷得象冰。
程度压低声音,“老秦,情况不太好。小木头里的血块在增大,老傅和德国专家建议手术,但成功率……不足三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程度几乎能想像出秦怀言此刻的表情。
“傅泽义他想干什么?!”秦怀言的声音危险地压低,“我说了,不允许任何人动沉木!”
“老秦,你冷静点,是老首长把沉木交给老傅的,人家的爷爷和父亲都是同意过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象是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
“老爷子是老糊涂了!沉柏丞他算个球!这个世界最没有资格管沉木的人,就是他!”秦怀言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程度,你给我听着,在我到之前,谁也不能动沉木一根手指头。傅泽义要是敢擅自手术,我就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程度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回应,电话就被挂断了。他握着听筒,愁得直挠头。
等再到了傅泽义办公室时,他已经和汉斯教授讨论完毕。汉斯教授带着助手离开,说明早再做最后一次检查就准备手术。
“给秦怀言报完信了?”傅泽义头也不抬,整理着手里的病历。
程度没有否认,“老傅,何必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老秦的医术你也是知道的……”
傅泽义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声音象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秦怀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交到他手里的每一个人,他一个都没能护住。现在倒想来决定沉木的生死?笑话!”
程度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老傅,当年的事……真的不能全怪老秦。他当时突然被人带走,清音出事,他根本不知情。如果他在,拼了命也会护她周全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模糊的人群走动说话的杂音,像潮水般一阵阵漫进来。
傅泽义肩膀绷得象拉满的弓,攥着病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过了许久,他才缓下情绪,眼中的寒冰未化,却又渗进了几分沉痛,象是结了冰的伤口。
“不知道?”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象磨过砂纸,“是啊,他是不知道。那小絮儿呢?那孩子,我们可是亲手交到他手上的……结果呢?!”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我给过他两次信任。这一次,我不会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