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姝玉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扎进了学习。
清晨五点,宿舍的窗户还透着墨蓝色,她已经就着走廊那盏昏黄的灯下背诵课本。午休时分,同学们趴在课桌上午睡,她轻轻嚼着馒头,手指在英语单词本上摩挲出细碎的声响。晚自习后教室熄了灯,她还会在宿舍楼道的尽头借光演算数学题,直到守夜大爷第三次敲着搪瓷缸子提醒。
“姝玉,你这次模考又是年级前三,还这么拼命?”同桌蒋卫红忍不住按住她不停写字的手,“身体要紧啊。”
她抬头笑了笑,额前碎发被夜风轻轻吹动,“没事的,我不累。”
几个要好的女同学私下议论,说林姝玉最近变了好多,感觉好孤僻,一点不象从前了。
林姝玉听到了她们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在意了。不象从前了吗?象从前那样天真了……
“姝玉姐,你有语言天赋,应该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海市外国语大学,那里有最棒的图书馆,能看到原版的外文报刊,相信我,你绝不会后悔的。世界很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脑中闪过温初初眼神坚定看着她的模样,握着笔的手再度收紧。
初初,我不会让你失望,一定会做到顶峰相见的承诺。
这些话成了林姝玉心底最坚韧的支柱,支撑着她熬过每一个困倦的清晨和疲惫的深夜。墨蓝色的天光、昏黄的廊灯、楼道尽头那扇窗户外清冷的月光,都成了她奋斗路上沉默的见证。
高考前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小城。
闷热的暑气被冲刷殆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林姝玉拒绝了林家人来省城陪她高考的提议,独自一人住进了考场外的招待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内心却异常平静。
她想起了她挺直了背脊,昂首挺胸地对着林振武说。“爸,您是战场下来的老兵,我是您的女儿,我长大了,可以自己一个人面对一切。”
林姝玉忘了父亲当时是什么表情,不知道是欣慰,还是难过,只知道第一次她看着豪爽果敢的父亲泪花了眼,他飞快地转头,以为她没有看到。
想起了母亲和姐姐担忧放不下,却还是支持她所有的决定。
想起了哥哥曾经看她抱怨学习太苦时宠溺的笑容。
最后她想起了温初初,她说“姝玉姐,我们顶峰相见。”
“初初,等着我。”她在心里默念,然后闭上了眼睛,安稳入睡。
一九八一年的七月七日、八日、九日,天气放晴,阳光炽烈。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林姝玉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墨水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摊开准考证,目光沉静。
当试卷发下来,她提起钢笔,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那些烂熟于心的知识点、演练过无数遍的题型,化作清淅流畅的文本,从笔端倾泻而出。政治、语文、数学、外语、史地……每一场考试,她都全神贯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世界里只剩下她和眼前的试卷,以及那个远方的约定。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林姝玉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走出考场时,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但她觉得浑身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姝玉。”
一声呼唤,林姝玉回头就看见至亲的三人正站在梧桐树下笑望着她。
父亲穿着笔挺的军装,母亲攥着碎花手帕,姐姐提着提篮,看见她笑着从里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冰棍。
他们站在七月炽热的阳光里,象一幅被定格的画。父亲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期待,母亲嘴角噙着笑,却又隐隐含着泪光。
“考完了?”林振武的声音有些沙哑。
“考完了。”林姝玉点头,走过去接过姐姐手里的冰棍,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家人中间,听着王慧娟絮絮地说着这两天如何拜了文曲星,林振武如何坚持要在考场外等她,林美华买了好多肉菜,就想着等她回家给好好补补。
林姝玉拉着林美华,挽着王慧娟,跟在林振武身后,看到路旁开得正盛的野花露出舒心的笑容。
半个月后的清晨,警卫员的敲门声惊醒了整个林家。
林振武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正在忙活的林美华和王慧娟也停下手里的动作,专注地看向门口。
林姝玉穿着拖鞋就跑去开院门,接过递给她的那个薄薄的信封。她的手在抖,怎么也撕不开封口。最后还是林振武接过去,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
“录取了。”父亲只说了这三个字,就把通知书递给她,转身进了屋。
林姝玉低头看着印着海市外国语大学钢印和鲜红国徽的录取通知书。墨绿色的字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姝玉!姝玉!你考上了!”林美华一把将妹妹拥入怀中,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林姝玉怔怔地回过头,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我真的考上了?”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林美华用力点头,眼框也跟着红了。
王慧娟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围裙,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绽放的秋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着,声音哽咽,“我家姝玉这么用功,怎么会考不上呢……”话没说完,泪水就先落了下来,“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
林姝玉一手紧紧搂着姐姐,一手将母亲也揽入怀中。通过朦胧的泪眼,她看见父亲站在屋里,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耸动。
她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头,捏紧了手中那份薄薄的通知书,就象捏紧她新的人生。
此时,帝都军区的一间办公室内。
年轻男人看着从云省传来的消息,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眼尾轻扬。
“选了海市?”他低声自语,唇角弧度渐深,“海市确实不错……可比帝都好太多了。”
话音落下,他已拿起桌上的电话,迅速拨出一个号码。
“我决定了,”他语气干脆,不容置疑,“申请调去海市军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