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聆风者的低语
林枫与辰星子自草梁走下,步伐不疾不徐。风吹动他们的衣袂,带来下方谷地更加浓郁的花香与草木清气,也带来了那些草原住民平和而专注的注视。没有敌意,没有戒备过度的好奇,只有一种沉静如深潭的接纳,仿佛他们的到来,早就在某种更宏大的韵律预料之中。
走近了,更能看清这些草原住民的细节。他们裸露的皮肤上,那些灰绿色的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与周围植物的生命节奏隐隐同步。瞳孔中的琥珀色光泽,倒映着圣树“聆风者”洒落的莹粉,显得格外深邃。他们的年龄看起来跨度不小,从面庞尚带稚气的少年,到皱纹如树皮般深刻的老者,但都散发着相似的自然韵律感。
为首的老者,也是最先发现他们的那位,穿着一件相对更精致的、用银白色草茎与淡紫色花瓣缀边的长袍。他向前走了两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动作流畅如风吹草低:“风指引相逢,我是‘拂叶’,这片‘风语林园’的守树人。欢迎你们,远方的旅者。圣树告诉我,你们带着不属于此地的‘回响’,却怀揣着能净化腐朽的‘暖焰’。”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直接道破了林枫身上两样最特别的东西——祖灵骨片的回响,以及混沌生命火的本质。
林枫心中警惕未消,但面上不显,同样以手抚胸,回了一个简洁的礼(模仿自苍黎遗迹壁画上某个疑似礼仪的动作):“多谢接纳。我叫林枫,这是我的同伴辰星子。我们无意打扰圣地与你们的宁静,只是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寻找一些答案,也躲避一些麻烦。”
他选择了坦诚一部分,也保留了一部分,同时试探对方的态度。
“拂叶”老者睿智的目光在林枫和辰星子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辰星子周身那尚未完全内敛的星辉上多看了一眼,随即了然地点点头:“寻找答案,是智慧生灵永恒的脚步。而麻烦”他轻轻叹了口气,望向铁脊山脉的方向,“这片大地上的麻烦,从未真正远离。风从那里吹来,时常带着金属的锈蚀与深重的哀伤。你们身上的‘回响’,也与那里有关,对吗?”
他没有追问林枫所谓的“麻烦”具体是什么,反而将话题引向了铁脊山脉和祖灵骨片,显示出一种超越寻常的洞察力与大局观。
“是的。”林枫坦然承认,并取出了那块巴掌大小的苍青骨片,但没有解除上面的归源封印,只是让其自然散发气息。“我们在山脉的古老矿洞中发现了这个,属于苍黎族的遗物。我们想知道,‘银祸’究竟是什么?这些‘祖灵’又意味着什么?为何会引来掠夺与杀戮?”
看到骨片,尤其是感受到其中那精纯而悲怆的“不屈意志”时,包括“拂叶”在内的所有草原住民,神情都变得更加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敬意。他们纷纷将右手按在左胸前,低头默然片刻,像是在进行某种简短的悼念。
“苍黎的‘丰碑’”“拂叶”的声音带着悠远的感伤,“他们是这片大地曾经的守护者之一,与森林、群山共鸣,他们的‘祖灵’是文明与大地契约的见证。至于‘银祸’”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是从星空坠落的‘贪婪之影’,是试图将一切生命与意志都纳入冰冷秩序的‘吞噬者’。它们最初到来时,并非全然邪恶,更像是一种失控的工具。但它们的秩序排斥生命的混沌与自由,它们的贪婪渴望着所有蕴含本源力量的事物——比如苍黎的祖灵,比如我们草原的‘源生之种’。”
他指了指身后巍峨的圣树“聆风者”:“我们的先祖,也曾几乎在‘银祸’的侵蚀下灭绝。是圣树,以及我们学会的、与风与植物共生的方式,让我们躲过了最直接的扫荡。我们像风一样流动,像草一样隐藏,并将最重要的‘源生之种’——文明与生命的核心——寄托于圣树与这片草原生生不息的循环之中,让‘银祸’难以捕捉和吞噬。但代价是,我们失去了扩张与建造宏大文明的能力,只能以这种方式延续。”
林枫和辰星子静静听着。这与他们之前的推测部分吻合,但“拂叶”的描述提供了更本质的视角:监察殿(银祸)是一种失控的、排他性的秩序工具;而本土文明则发展出了不同的生存策略,苍黎族选择刚硬对抗最终陨落,草原住民选择了融入与隐匿。
“那些在山脉附近活动,狩猎‘银祸’残留造物的‘逐影者’,也是你们的族人吗?”辰星子开口问道,她一直对那些追猎者的能量属性感到好奇。
“逐影者”“拂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理解,“他们曾是我们的同胞,或者说,是走上了另一条生存之路的分支。当‘银祸’的威胁似乎远去(至少不再大规模主动扫荡),而它们残留的造物和那些被污染的‘祖灵碎片’又蕴含着强大力量时,一部分族人认为,仅仅躲避和共生是不够的。他们主张主动出击,利用猎杀获取资源,利用‘银祸’的残骸武装自己,甚至研究其中的力量。他们变得更具攻击性,更依赖掠夺与转化外物,逐渐与自然共生的道路偏离。我们称他们为‘逐影者’,因为他们追逐的,是‘银祸’留下的影子,却也让自己的一部分落入了阴影。”
林枫了然。这是文明面临灭绝压力时产生的不同适应策略的典型分化。草原住民选择了“生态位规避”和“文化内核保存”,而逐影者选择了“资源竞争”和“武力适应”。谈不上绝对的对错,只是道路不同,也因此渐行渐远。
“我们昨日在矿洞遭遇了他们,也遇到了一个还能发出警告的‘银祸’机械。”林枫继续说道,观察着“拂叶”的反应。
“拂叶”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眉头微蹙:“矿洞深处,确有‘银祸’留下的某些仍在运作的节点。那是当年它们试图建立‘熔炉’,熔炼祖灵之力的地方。后来似乎发生了变故,连接中断,大部分单位失活或腐化。但核心区域,仍有危险。圣树偶尔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冰冷的扫描波动。逐影者们有时会冒险深入,也是为了那些残留的核心部件。你们能平安出来,看来‘暖焰’的力量功不可没。”
他再次提到了混沌生命火,并称之为“暖焰”,显然对其净化特性有深刻认知。
“您称它为‘暖焰’?”林枫顺势问道,想了解对方对混沌生命火的看法。
“在圣树的感知中,那是一种充满生机的、创造与净化并存的火焰,”“拂叶”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它不同于‘银祸’冰冷的秩序之火,也不同于纯粹毁灭的烈焰。它让我想起很古老很古老的传说中,世界初开时,点亮生命的第一缕光热这只是圣树模糊的感受,毕竟,我们从未真正见过这种力量。”
林枫心中微动。墟神文明的“薪火”,归源之道的“包容净化”,混沌的“创生”混沌生命火的本质确实极为高阶。这圣树“聆风者”的感知,有点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矗立的圣树“聆风者”,那巨大的、泛着银白光泽的树干上,一片区域的自然脉络符文突然明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的浅蓝色光晕,并如同呼吸般脉动。
所有草原住民,包括“拂叶”,立刻神色一正,纷纷面向圣树,做出倾听的姿态。连林枫和辰星子也能感觉到,一股庞大而温和的意念,正从巨树中弥漫开来,与周围的风、草、花乃至大地轻轻共鸣。
几片浅蓝紫色的树叶无风自动,飘落下来,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盘旋,组成了一幅简单却清晰的动态画面——那是一片位于草原更深处、靠近水源(林枫之前看到的反光处)的区域,画面中,许多草原住民正在忙碌,但气氛似乎有些焦躁。画面一角,几个身影躺在地上,身上笼罩着不祥的灰黑色气息,附近的植物也呈现枯萎迹象。
接着,树叶散开,又重新组合,指向了东北方向,更远的、草原与某种昏暗地域(可能是沼泽或山脉支脉)交界的地方,那里隐隐有暗红色的污浊光晕浮现。
最后,所有树叶飘向林枫和辰星子,绕他们盘旋一周,尤其是更多地靠近林枫,然后才缓缓落地,化为普通的落叶。
“圣树示警,”“拂叶”转过身,脸色凝重,“‘腐瘟’再次在‘涌泉聚落’出现,并且比以往更猛烈。源头可能来自东北方的‘泣血沼泽’,那里的腐朽力量最近异常活跃。圣树在你们身上感受到了对抗腐朽的潜力,‘暖焰’或许能帮助缓解‘腐瘟’。”
他诚恳地看向林枫:“远方的旅者,我知道这或许是过分的请求。但‘腐瘟’蔓延极快,会吞噬生命,污染水源和土地。我们依靠自然之力与圣树的净化,只能抑制,难以根除。如果你们愿意伸出援手,草原的子民将铭记这份情谊,并且圣树或许能与你们携带的‘古老回响’进一步沟通,揭示更多关于这片大地、关于‘银祸’、甚至关于你们所寻找答案的线索。”
林枫与辰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是危机,也是机遇。“腐瘟”听起来像是某种腐败力量引发的瘟疫,混沌生命火或许确实对症。帮助对方,不仅能建立更稳固的关系,获取信任,更能借此接触草原住民的核心聚落,了解他们更详细的社会形态,甚至可能通过圣树与祖灵骨片的共鸣,获得关键信息。
但风险同样存在。“腐瘟”源头在危险的沼泽,治疗过程可能消耗不小,也可能暴露更多底牌。而且,卷入本地势力的麻烦,会不会引来“逐影者”或“银祸”残留单位的关注?
“靠谱吗?”林枫习惯性地在心底调侃了一句,但面上已有了决断。他看向“拂叶”,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去看看,尽力而为。但需要先了解‘腐瘟’的具体情况和‘泣血沼泽’的信息。另外,我们时间有限,还需寻找其他线索。”
见林枫答应,“拂叶”和他身后的草原住民都露出了明显的感激与放松之色。“拂叶”连忙道:“当然!我们会告知你们一切所知。请随我们先回‘涌泉聚落’,路上细说。圣树既然指引,必有深意。”
他示意一位较为年轻的族人留下继续照料圣树,自己则带着另外几人,引领林枫和辰星子,向着草原深处,那片水源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风,依旧在草原上歌唱,但似乎多了一丝急切。圣树“聆风者”的枝叶在身后轻轻摇动,仿佛在目送,又仿佛在低语着古老的预言。
新的旅程,在草原的风中展开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