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幽径迷踪,古菌低语
死寂。
这是辰星子强化后的星辰感知所能“听”到的最清晰的声音——不是声音,是这片钢铁回廊沉淀了万古的死寂。尘埃悬浮的轨迹、金属分子衰变的微颤、能量彻底逸散后留下的虚空回响一切都笼罩在这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静默里。
林枫走在他身侧,脚步落在积尘上几乎无声。他的气息比辰星子更加内敛,像一块经过无数岁月冲刷的温润古玉,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却又能隐约感到那平静表面下蕴含的、如渊如海的可怖潜力。伤势未愈,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沉稳与机警,比任何护体神光都更让人安心。
“就在前面。”辰星子传音,声音在他自己脑海里都显得格外清晰。他指向左侧隧道壁一处不起眼的凹陷。肉眼看去,那里只有一片更深的阴影和几道再寻常不过的金属疲劳裂纹。
但在他此刻的感知中,那片区域的“死寂”有所不同。像是一池静水底部,有一个极其微小、持续不断的气泡在缓缓上涌,扰动了那完美的静止。那是极其稀薄的空气对流,从裂缝更深处渗透出来,带着一丝更下方特有的、混合了古老金属、冷凝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生机”的气味。
“不是自然裂缝。”林枫上前两步,指尖凝聚起米粒大小的一点混沌光晕,轻轻按在裂缝边缘。光晕渗入,没有引发任何能量反应,却像最精密的探针,反馈着内部的结构。“有规则的切割和能量灼烧痕迹,很古老。像是当年紧急撤离或维修时,用高能切割器临时破开的通道,事后只用最低限度的力场做了模糊处理,年久失修,力场消散,裂缝就露了出来。”
他收回手,看向辰星子:“能‘看’清里面的结构吗?”
辰星子凝神,眉心淡金印记微亮。他的视野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金属,沿着那道狭窄、曲折的缝隙向下延伸。缝隙起初陡峭,布满粗糙的熔融边缘和碎裂的金属茬,深入约十丈后,豁然开朗,连接上了一条倾斜向下的、直径约莫一人高的圆形管道。管道内壁光滑,印着早已黯淡的导向符文和维修标识,大部分地段被厚厚的灰白色菌毯状物质覆盖,一些地方还有缓慢滴落的冷凝液。
“一条废弃的维护竖井,通往更下方。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但里面长满了东西,不像金属,倒像某种苔藓?或者菌类?”辰星子描述着,语气有些不确定,“生命反应非常微弱,但遍布整条管道。空气对流就是从管道更深处传来的。”
林枫略一沉吟:“星轨观测者的造物,历经漫长岁月,在特定能量环境和物质基础上,滋生出一些适应性的生命形态,不奇怪。只要不是攻击性强的污染衍生物就行。下去看看,跟紧我,保持感知全开。”
他没有动用力量强行扩大裂缝,那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结构坍塌或能量扰动。只是将归源之力如同最柔韧的薄纱,覆盖在裂缝边缘,微微撑开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然后率先滑了进去。
辰星子紧随其后。
进入裂缝,光线骤然消失。林枫指尖燃起一缕稳定的混沌火,火光不大,却将周围照得清晰。正如辰星子所言,裂缝内壁是粗暴切割后的景象,一些裸露的能量管线早已焦黑断裂。向下滑行一段后,两人落入那条圆形管道。
管道内的景象颇为诡异。灰白色、类似厚重菌毯的物质铺满了管道下半部分,踩上去有些绵软,却意外地干燥,没有预料中的湿滑粘腻。菌毯表面起伏不平,形成无数细微的孔洞和褶皱,有些地方还生长着一些发着微弱的、惨绿色或暗蓝色荧光的细小“蘑菇”或“珊瑚”状结构。空气带着明显的凉意和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陈旧书籍和潮湿岩石混合的味道。
“没有攻击意图。”辰星子低声道,他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覆盖着周围每一寸菌毯和空气,“它们似乎只是存在,非常古老,非常缓慢。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被动地吸收着管道里残余的微弱能量和渗透下来的某种辐射。”
林枫点了点头,示意辰星子走在他侧后方,自己则走在前面开路。混沌火的光芒映照着前方幽深不知尽头的管道,以及两旁那无声蔓延的菌毯世界。脚步声被菌毯吸收,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管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曲和小的岔口,但主要路径的倾斜方向始终向下。辰星子凭借强化后的方向感,结合管道内残存的部分导向符文,勉强辨认着方位。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管道开始变得宽阔,菌毯的形态也出现了变化。一些地方,菌毯堆积得如同小型的丘陵,表面出现了更加复杂的脉络,甚至隐约构成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反复出现的几何图案。空气中的“陈旧生机”味道浓了一些,还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信息素或者集体意识低语般的微弱波动。
“前辈,”辰星子忽然停下,眉头微蹙,“这些菌毯好像在传递信息?不是对我们,是它们彼此之间非常慢,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我感觉到一种情绪,非常淡薄,像是茫然?等待?还有一点点对外来者的好奇?”
林枫也停下了脚步,他的归源感知不如辰星子的星辰感知对生命信息那么敏锐,但也察觉到了环境中的微妙变化。他蹲下身,指尖没有触碰菌毯,只是悬停在表面上方寸许,细细感应。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命。”林枫缓缓道,“更接近某种在漫长时光和特殊能量场中,由惰性物质、残留能量、以及可能存在的微生物群,共同演化出来的‘环境共生体’。它们与这条管道,甚至可能与更下层的某个能量源,形成了一个低功耗的、近乎停滞的微循环系统。,可能只是这种微循环系统内能量和物质交换产生的固有波动。”
他站起身:“只要不主动破坏它们,或者释放出大量具有攻击性或污染性的能量,它们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应。继续走。”
两人更加小心地前进。又过了不久,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他们混沌火的光芒,而是一种稳定的、柔和的淡蓝色冷光,从管道尽头的一个圆形出口透射进来。
出口外,隐约传来隐约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设备低功率运转,又像是流体在封闭管道中缓慢循环。
他们来到出口边缘,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与其说是房间或大厅,不如说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并进行了复杂加固的地下空洞。洞顶高逾百丈,悬挂着无数粗大的、闪烁着暗淡能量的管道和线缆,如同巨树的根须,蔓延向四面八方。洞壁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暗银色合金,布满了蜂窝状的强化结构和各种接口。地面上,则是一个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
一个占据了洞穴底部大半面积的、无比复杂的立体法阵基座。
这基座由无数银灰色、不知名材质构筑的几何体堆叠、嵌套、连接而成,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细小到肉眼难辨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幻,如同拥有生命。法阵基座的中心,是一个凹陷的圆形区域,里面静静流淌着一池银蓝色、介于液态与光态之间的奇异物质,散发着稳定的淡蓝色冷光,正是光源所在。池中物质缓缓旋转,偶尔泛起一丝涟漪,那低沉的“嗡嗡”声便是由此发出。
而在法阵基座的外围,洞壁与地面接壤的区域,则被那灰白色的菌毯彻底覆盖,甚至攀爬上了部分基座较低的构件。菌毯在这里生长得更加茂盛,形态也更多样,有些形成了类似“灌木丛”或“小树林”的聚合体,一些荧光小点在其中明灭,仿佛这片死寂之地中一片沉默而古老的“森林”。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法阵基座斜上方,洞壁一处突出的平台上,修建着一座小巧的、风格与星轨观测者文明一致的单人观测站。观测站的外壳已经破损,露出内部部分结构。
“这里”辰星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震撼难掩,“不是简单的维护层。这法阵能量等级和精密程度,远超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还有这池‘光液’给我的感觉,很像星核描述中,一些高等文明用来稳定空间、锚定法则的‘源初介质’!”
林枫的目光则更加锐利,他没有去看那恢弘的法阵和光池,而是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个破损的观测站,以及观测站下方,法阵基座边缘,一处极不协调的“痕迹”。
那里,灰白色的菌毯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撕裂、灼烧,露出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暗银色与污绿色交织的能量残渣。
这能量气息,与之前在巨型闸门缝渗出的那一丝,如出一辙。也与监察殿的力量,有着令他警惕的相似感。
“看来,这里也并非完全‘遗忘’。”林枫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冷意,“有‘客人’比我们更早来过,而且留下了一点不友好的印记。”
他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法阵基座边缘,避开菌毯,走向那处灼烧痕迹。辰星子紧随其后。
靠近观察,那能量残渣更加令人不适。暗银色部分冰冷、僵硬,带着强烈的“秩序”与“定义”欲望;污绿色部分则充满了腐朽、贪婪与混乱的侵蚀性。两者并非简单混合,而是以一种极其别扭、扭曲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仿佛强行将两种截然相反的本质缝合。
“是监察殿的人?还是被污染的东西?”辰星子感应着那令人作呕的气息,脸色有些发白。
“未必是人。”林枫蹲下身,归源之力在指尖化作最纤薄的探针,极其小心地接触了一点能量残渣的边缘。没有引发爆炸或反噬,那残渣太微弱了。但通过归源之力的解析反馈,他得到了更多信息。
“能量结构显示,释放者的‘存在形式’很混乱,不像完整的生命体或机械体,更像是某种强制性的能量投射,或者一个不稳定的能量聚合体。它经过这里时,可能触发了法阵的某种被动防御,或者自身失控,留下了这个痕迹。时间不会太久,以这里能量惰性程度,这种残渣最多维持几个月到几年。”
林枫站起身,目光投向那个破损的观测站:“上去看看。如果星轨观测者在这里设立了观测站,很可能留下了关于这个法阵,以及可能到访的不速之客的记录。”
两人沿着基座边缘找到一处可以攀爬的结构,来到了那个突出的平台上。
观测站内部狭小,控制台大部分已经损毁,屏幕破碎,只剩下一些基础的金属框架和连接线路。尘埃堆积。但在控制台下方一个半开的储物格里,辰星子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巴掌大小的便携式记录仪。记录仪外壳有烧灼和撞击的痕迹,能量早已耗尽,但结构大体完整。
“或许还能读取一点信息。”辰星子拿起记录仪,尝试注入一丝极其温和的星辰之力。记录仪毫无反应。他又看向林枫。
林枫接过记录仪,归源之力模拟着星轨观测者常见的能量频率,缓缓注入。这一次,记录仪表面某个破损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但就在那一瞬间,万械核心捕捉到记录仪内部某个尚未完全损坏的存储模块,泄露出了一小段极度残缺、充满杂音和乱码的数据流。
万械核心飞速解析、还原。
几幅模糊破碎的画面,和断断续续的音频,勉强呈现在林枫的意识中。
“画面1:观测站内部视角。巨大的法阵基座和光池运转平稳,淡蓝光芒照亮洞穴。菌毯安静地覆盖着外围区域。一切正常。”
“画面2(剧烈抖动,充满噪点):视角转向洞穴入口方向(他们下来的管道出口附近)。一团不断扭曲、变换着银色与暗绿光芒的不定型能量团,如同鬼魅般“流”入了洞穴!它所过之处,灰白菌毯如同遇到天敌,剧烈收缩、枯萎、发出无声的“哀鸣”。法阵基座似乎被惊动,表面符文加速流转,中心光池波澜骤起!”
“音频片段(失真严重):“警报未未知高能反应协议特征矛盾监察污染混合体闯入禁区””
“画面3(最后画面,几乎全黑):那扭曲的能量团似乎被法阵的力量干扰或攻击,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银绿光芒,部分能量溅射到观测站方向,屏幕瞬间布满雪花记录中断。”
记录到此为止。
林枫和辰星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一个同时具备“监察协议”和“暗渊污染”特征的不定型能量团,闯入了这个被遗忘的禁区。它是什么?从哪来?目的何在?是否就是他们在闸门处感应到的那一丝能量的源头?
“这个法阵看来不仅仅是稳定空间那么简单。”林枫将破损的记录仪放下,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庞大而精密的基座和缓缓旋转的光池,“它可能是一个锚点,一个封印,或者一个连接处。”
他感受着空气中那虽然微弱却无比精纯、稳定的空间与法则之力,又看了看周围那适应了此地环境、安静生存的古老菌毯。
“而那些‘不速之客’”林枫眼中寒光一闪,“不管它是什么,它来过这里,并且被这里的‘主人’或‘守卫’(可能是法阵)‘问候’过。它受伤了,或者至少被干扰了。但它没有消失,可能还在附近,可能就在那扇我们没敢打开的门后面。”
辰星子心头一紧:“前辈,那我们”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平台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片静谧中蕴含着无尽奥秘与潜在危险的地下世界。
淡蓝的光池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
“既然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总要把该看的看了,该拿的拿了。续行动都大有裨益。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客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它们最好祈祷,别那么快再碰上我们。”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已如一片落叶般,向着那光芒流转的法阵中心,飘然而下。
辰星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紧随其后。
淡蓝色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悄然吞没。只留下洞穴顶端,那无尽的管道脉络,以及地面上,那片沉默的、见证了无数岁月的菌毯森林。
而在更深处,那扇紧闭的巨型闸门背后,某种粘稠的、混合着秩序与混乱的黑暗,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