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内。
陈默很快注意到,前方水域聚集了一大圈潮裔人。
人群围拢,气氛明显轻松。
他带着大夏众人靠近过去。
只见那片区域,正进行着一场——
娱乐活动。
潮裔人身上穿着轻薄的流体操控服,
衣料如水膜般贴合身体,随动作泛起柔光。
在城市中枢的调控下,
定向水流被精准引导。
于是——
有人被水流托起,
在半空翻转;
有人借流滑翔,
掠过城市内壁;
有人猛然急停,
被柔性水幕稳稳接住。
动作夸张,却毫无危险。
整个空间里,
是失重感、速度感、
还有不加掩饰的笑声。
就在陈默看得出神时,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响起。
市长——澜珀,不知何时游了过来。
他看着场中翻飞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这是我们的娱乐活动。”
“水流竞技。”
“如何?”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竞技场的一角。
那里,有个潮裔人故意失误,
被水流卷偏方向,
整个人“啪”地一下,
落进了早已设定好的软性缓冲区。
没有惊险。
没有代价。
只有——
“哈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片笑声。
失败,被当成了玩笑。
失误,只是娱乐的一部分。
那一瞬间。
陈默的脑海,却不受控制地——
切换了画面。
——深海。
——裂衡城。
没有阳光。
没有笑声。
承压者们围坐在棋盘前。
棋盘不是平面。
而是地壳剖面模型。
那是他们的娱乐。
也是他们的噩梦。
“断层棋。”
一步落错。
旁边的人冷冷开口:
“你这一步。”
“不是输棋。”
“是提前——”
“埋了三万人。”
那一刻。
陈默忽然意识到——
同样是娱乐。
对潮裔文明而言,
娱乐,是释放,是轻盈,是享受。
而对承压文明来说,
娱乐,却像是——
另一种形式的工作。
一场提前演练的灾难模拟。
一场把“牺牲”提前写进规则的游戏。
明明都叫“玩”。
可一个,是为了快乐。
一个,是为了——
活下去!
随后,陈默又扭头,看向了另一片区域。
那里,没有竞技。
没有规则。
只有——
光。
潮裔人培育的发光藻类,被编织成一片可编程光阵。
在城市中枢的控制下,
光藻随音乐节奏,在水中缓慢流动、重组、绽放。
颜色变幻。
形态游走。
——有的,像一头巨鲸,在水中悠然游弋;
——有的,像旋转的星云,层层叠叠;
——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像。
只是——
一片在水中缓慢呼吸的光。
明暗起伏。
节奏温柔。
仿佛整个城市,都在跟着它一起呼吸。
孩子们在水中穿梭。
追逐光影。
伸手去抓。
抓不到——
就笑。
笑声清脆。
毫无顾忌。
这片光藻,没有任何功能意义。
不承担结构稳定。
不参与能源循环。
不服务于生存。
不稳定结构?
——不存在这个说法。
能源效率?
——没人关心。
这片光藻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
好看。
仅此而已。
澜珀注意到了陈默的目光,语气轻快:
“这是我们的光藻艺术展。”
“如何?”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片光里。
可他的脑海,却不受控制地——
下沉。
沉向五万米的深海。
沉向裂衡城。
他想起了——
那些为了嵌入墙体的位置,
在报名处排起长队的承压者。
想起了——
那位低声请求城主:
“我……我怕了。”
“我可以不报名墙体承压者吗?”
然后被拍着肩膀,
被温和地告知:
“没事,去生产岗位吧。”
没有责怪。
但也没有选择。
在那里——
牺牲,是职责。
恐惧,是可以理解、但不能阻止的情绪。
而在这里。
光,只是光。
笑,只是笑。
没有人问:
“值不值得。”
没有人计算:
“能撑多久。”
陈默站在澄环城的光影中。
看着孩子们追逐那片毫无意义的美。
陈默慢慢转过身,看向澜珀。
语气不重,却很稳。
“我们去过深海世界了。”
“见到了承压文明的人。”
澜珀明显怔了一下。
下一秒,他眉头轻挑,语气却并不意外,甚至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讥讽:
“哦?那群——科研疯子?”
陈默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接着说道:
“他们觉得,你们抛弃了历史。”
“也遗忘了责任。”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澜珀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抬起手,指向前方。
指向那座充满光影、笑声、艺术与水流的城市。
指向正在追逐光藻的孩子们。
指向那片没有任何功能意义、只为了好看的光。
“历史?”
“责任?”
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而是一种——
早已做出选择后的坦然。
“唯有抛弃那些包袱,我们才能生活得更好。”
“不是吗?”
陈默缓缓摇头。
“不一定。”
他语气依旧克制,却一句比一句重:
“你们现在的城市建材,依靠的,是当初承压者们在五万米深海提炼出来的材料。”
“你们现在水体的稳定,依靠的,是他们钉死地壳、承受结构回冲。”
“他们的生活状态——”
“你知道吗?”
澜珀看着他。
然后,轻轻一笑。
那一刻,没有愤怒。
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合理的回答: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们是承压者!”
“这本来,就是他们应该做的事。”
这一句话。
像一块冰。
直接砸在陈默心口。
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愤怒。
不是震惊。
而是——
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承压文明与潮裔文明之间,真正无法弥合的裂缝,从来不在技术。
而在——
“理所当然”这四个字上。
陈默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当初的渡界文明,分化出承压文明,让他们承担海底的重任。”
“同时,也分化出了潮裔文明。”
“难道,对你们的交代,就是——”
“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澜珀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他没有立刻反驳。
眼神游移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