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灯灭,龙也是如此。
这是一片广袤而虚无的世界,黑暗就象无边无际的迷宫,无论往哪儿走,最终都会发现自己仍然站在这棵枯死的参天大树之下,从未离开过。
那些荒芜的高原,干涸的河床,如渊的裂谷仿佛都是看得见摸不着的贴图。
诺顿恢复意识的一刻,就察觉到了这片空间的不凡,博学的知识告诉他,这里有点象是某个存在的意识空间。
但真的很熟悉这种感觉。
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无限延伸,最终又回到原点。
超越极限的孤寂,没有止境的噩梦,除了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再无别的声音。
他想起了青铜城的设计原型。
名为终极死亡的噩梦,与他的创造者—黑龙之王尼德霍格同源。
看来自己应该是死透了,诺顿一开始是这样想的。
也挺好。
永无尽头的孤寂,才配得上国王的最终归属,他等待黑暗中的钟声响起,将最后的残灵化作虚无,最后的诺顿”印记赴向命定的死亡。
“对不起,康斯坦丁,这是哥哥我应得的惩罚,只要你过得————”
但很快,诺顿注意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他妈是谁啊!
他在这棵树的另一面,找到了另一个魂灵,呈现半透明状,黄金瞳涣散,眸底充血赤红,浑身颤斗,一副嘴巴流口水的模样。
看着那道相当陌生的灵,诺顿一脸懵逼。
这几把谁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不是我的单人牢狱么?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这片世界如果是公共的、真实的死亡国度,那么应该早已堆满了人,象是地狱一样根本无处下锅;
如果不是,那么就只能是他一个人死亡后的归属,虽然不清楚是否所有人都有类似的待遇,但以初代种身份来说,稍微搞点特殊没毛病。
甚至指不定就是尼德霍格那死登专门弄出来整他的。
但这货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咱们认识吗?
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不对,细看似乎又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好象在哪里见过,但应该是个路人甲,属于是死是活一点不重要的类型————
哦!想起来了!
这他妈不是小亚吗!芬里厄家的那个小亚!
依稀当年————借道山王领地去清剿白王馀孽的时候,这货尽了一番地主之谊,席上硬说他对象是表弟,要介绍给随行的亚伯拉罕当仆人,非得说大家都姓亚,五百年前是一家————
神他妈是一家!
还好自己提了一嘴,免得亚伯拉罕被坑了,后来亚伯拉罕气不过,转头就把这事儿刻铜柱上了,完事芬里厄也不管就搁那儿一个劲的装疯卖傻————
节选自《创世纪冰海残卷版—20章1—18节》。
大地与山之王一脉的三代种,亚比米勒!
操!你什么档次跟我蹲一棵树?
不过再仔细看,这货好象已经疯了,怪不得连本王降临于此,都忘了觐见————
没等诺顿仔细琢磨,轰隆一声,无尽的远处降临了一道新的意识,然后仅仅一个念头的功夫,就出现在了这棵枯死的巨树之下。
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这一刻,诺顿终于悟了。
这片离奇的世界,确实是某个存在的意识空间,路明非,果然是你!
“,就这样,路明非和诺顿大眼瞪小眼相互望着。
直到很久,沉默的路明非忽然低声问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诺顿也直勾勾的盯着他:“你是在问我?”
两人再一次陷入久久的沉默,旁边瘫痪的亚比米勒充血的黄金瞳静静燃烧着,象是一把薪柴,在为这片世界提供微不足道的光亮。
诺顿的情绪仿佛也随之陷入到沉寂的落寞当中,熔火般的黄金瞳里带着狐疑,带着迷茫。
他很感激路明非,因为是路明非最后推动了一把,为那一场温暖而盛大的吞噬仪式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象是剪断了维系双生子存在的那根脐带。
“康斯坦丁————怎么样了?”
诺顿终于轻声问道,关于外面世界的所有,他唯独关心这个问题,其馀的皆不重要,为此他可以忍受漫长死亡的孤寂。
“他很好。”路明非说,“但也没那么好。”
“融合成功了么?”
“成功了。”路明非说。
“他忘了我么?”
“应该。”
“那还有哪里不好?”诺顿不解问道。
“你好象没搞清楚情况啊。”
路明非的表情有些古怪,“如果你彻底死了也就算了,结果你貌似还没死透,但康斯坦丁已经忘了你————这和人死了,钱没花完有什么区别?哦不对,这应该叫人还没死,结果钱已经花完了,是不是更糟糕?”
诺顿:“————”
嘶————卧槽!
“好了。”
路明非挥挥手,枯朽的巨树前兀然多了一张石桌两张凳子,当然不是过分装逼的对弈品茗环节,两人都不是这块料。
他示意表情扭曲的诺顿先坐下,“先确定一个问题,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真的死了吗?”
路明非发现了。在这片属于自己的意识空间中,没有面板这种东西,他唤不出自己的面板,也无法查看诺顿以及亚比米勒的面板,就好象这片孤寞寂聊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而外面的世界反而只是虚幻的游戏世界,他是唯一的玩家,因而他无法确定,诺顿现在到底处于怎样的状态。
路明非双手五指交叉,眉头紧皱,目光牢牢盯着发愣的诺顿,”说说吧,你的感受。”
诺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眉头同样紧皱,“我应该是死了的————”
路明非抬抬小拇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也没理由不死,”
诺顿叹了口气:“我从不惧怕死亡,死亡对于龙类来说不过是一场长眠。死亡真正的恐惧,永远都在于它跟我们擦肩而过,却一次又一次带走了我们身边的人,直到我们孤身一人,所以我懦弱地选择溃逃,不想成为最后那一个人。”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愿意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了。
“永生的诅咒。”路明非点头,“耶梦加得也这样说。”
“她说的没错,我们把它视为诅咒,又在无数次的轮回中拥抱这份诅咒。”
诺顿默然道:“经常茧化的龙类都知道,那个过程就象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梦,在梦里你会觉得自己在黑暗中无限地下坠,耳边听不见风声,也看不见光,也感受不到旁边之人的存在,有的只有一片黑暗接着另一片黑暗,永恒的黑暗中你不知道时间,只能感受到孤独,这是每一个龙类都经历过的环节。”
“而这场梦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当你在那片黑暗中下坠得太久了,久到你遗忘了你正处于死亡,你就会逐渐地在黑暗中迷失。你视若珍宝的灵魂、记忆,一点点地被黑暗粉碎,融入到身体当中沉眠下来。”
“这种时候你就会遗忘掉你自己是谁,而如果恰逢新生降临,空无的躯壳内就会诞生一个是你又不是你的意识,他”会融入周围的环境,懵懵懂懂地仅凭本能活下去,这就是人类眼中龙族茧化的未觉醒”期。”
“这个阶段非常危险,直到某一个契机,那些碎片被唤醒,你才记忆过来你究竟是谁””
。
诺顿隐有深意地看了路明非一眼,继续说道,“不过我想这次,我确实是死了,而不是茧化。”
“为什么?”路明非平静问道。
“因为我并没有做那场熟悉的梦。”诺顿相当坦白,“我做梦的经验很丰富。”
“而且更关键的,我是死在罪与罚”的领域里,为了确保康斯坦丁能够万无一失的吸收,我压根就没有准备其馀的茧,在我的设计中,白帝城就是我们的最后一站,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这就是终点了。”
“相当严密的论证。”
路明非点点头,“但如果假设你确实没有死,那么你觉得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
“如果真的没死么————?”
诺顿认真起来,思考片刻给出作为炼金术及精神领域专家的见解:“罪与罚的领域是我激活的,当时我锁定的是康斯坦丁,所以理论上来说,我和他必死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一个。”
“但现在康斯坦丁没有死,如果我也没死————”
他想了想,说道。
“就说明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小的可能,那就是双生子的吞噬融合相当特殊,甚至在规则上与罪与罚”等价。”
“于是在我被吸收殆尽,将死未死的那一瞬间,两者的规则发生了碰撞,罪与罚的领域衰弱到极致,恰好,那个时候是你完成了最后一击,且你不具备死亡”的权能,于是我进入到龙族特有的“茧化转移”阶段,查找那枚不存在的茧。”
诺顿继续深度思考,“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路明非则是接话道:“因为你没有茧,并且我的精神力过于强大,你就被吸收进来了?
“,“其实亚比米勒也是这样被我弄进来的,他有茧,但是精神力十分孱弱,无法抵抗我的精神,就象类似于磁场形成的势差。”
路明非指了指旁边那个痴呆的傻子。
“那就没毛病了。”
诺顿抬眸看了路明非一眼,给予肯定的回答,“精神力确实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如果双方差距过大,会产生吸附现象。”
一番交流下来,诺顿大致接受了自己没有死的事实,确实说得通,但他的心情忽然有些跌宕起伏。
“现在外面过去了多久?”诺顿又问道。
“一个小时。”
“这么快?”诺顿微微一愣,“我还以为过几十年了呢。”
“那不然呢?”路明非反问,“奥丁破了你那么多座青铜城,现在炼金水平高的离谱,你死的那一瞬间就把七宗罪偷走了,罪与罚的领域内里觉得要打多久?”
“卧槽!”诺顿顿时大吃一惊:“还有这事?康斯坦丁没事吧?”
”
“,康斯坦丁,康斯坦丁,就特么知道康斯坦丁!
路明非无语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弟没事,奥丁锁得我,然后我给他宰了,衣角微脏。”
“啥?你意思是奥丁抢到七宗罪,反而被你宰了?”
诺顿歪着脑袋,不可思议看着路明非,仿佛世界观再次被打碎了一样,脸上写满了四个字你在逗我?
“咋?”路明非斜了他一眼,”不行么?难道在你眼里,该死的是我?”
“呃不是,嘿嘿。”诺顿干笑一声,有点反应过来,眼下现在路明非出现在这里,显然也证明那场战斗的结果了,搞不好龙骨十字都刷出来了。
“我是说,七宗罪是一种————呃,咋说呢,它是比较特殊的武器————”
诺顿委婉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不是他故意吹什么,凡王之血,必以剑终”,七宗罪作为倾注全部心血的武器,生来就是要斩灭所有王座,直指神灵的绝世凶兵。
而奥丁又是龙王之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存在,诞生开始便是他们中最强的战士,又擅长算计。
积淀了漫长的岁月,恐怖程度估计不亚于太古龙族时代。
按照诺顿的设计,正常应该是融合后的康斯坦丁手持七宗罪,和路明非一起把奥丁赶跑,这才是合理的结局————
结果怎么给七宗罪落到奥丁的手里,完事路明非又给奥丁单刷了?
这像画吗?
于是,诺顿果断提出自己的疑惑。
“你可拉倒吧,屁都不懂,还给你设计上了。”
路明非嫌弃撇了撇嘴:“我就说你这布局水平跟奥丁起码差了十个耶梦加得!”
“?”
诺顿僵在原地,面庞一阵发红又发白,讷讷道:“所以————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世界。”
路明非吐出这个词。
“世界?”诺顿愣了愣。
路明非点头:“我用【世界】的力量,把奥丁碾死了。”
诺顿浑身一震,仿佛想起了什么,神情震惊而恐怖试探问道:“细说?”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现在回想起来权与力”融合的状态,路明非还是不禁会感到恍惚,他起初还以为,所谓的融合”就真的是双生子的融合。
但实际小魔鬼的上身,和诺顿主动喂给康斯坦丁吃补充营养的模式完全不一样,这个过程更象是某种化学反应的催化剂,或者说心理暗示,路鸣泽没有额外赋予他力量,而是帮他打开了身体,以及灵魂内的某个开关。
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他记不得太清了,只是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意识就被剥离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沉睡在血脉深处被唤醒的龙类意识,本就是冰冷、铁血、残酷的代名词,可在那道开关打开后,无论是龙类意识,还是人类意识,在那一刻仿佛都被挤”出了体外,抽离而模糊地看着身体自行活动起来。
控制这具身体的当然还是路明非”,但已经是一道新的意识。
不同于沉迷死斗的龙类意识”,以及多愁善感的人类意识”。
那个新生的意识”仿佛象征着开天辟地的那个一”,可以说他冷漠,也可以说他温和,甚至可以说他客观、自由、顽劣,他象是无数种概念的合体,然后诞生了独一无二的意识,但真正意味着的还是,无所不能。
原本以为已经足够完美的感官,在那道意识的驱使下再一次锐化随着龙化状态新诞生的腺体与器官早就足以让路明非看清楚世界上的元素”。
他看见流火的白帝城,以及奥丁周身无处不在的青色旋风,它们组成了乌鸦和狼的形态,源源不断地将火元素提取为风元素,象是元素置换的过滤器。
可当权与力”融合后,他的感官仿佛再次套上了薄膜,从戴上眼镜的近视眼,变成了能够看清微观世界的干涉显微镜。
让那些从不可观测转化为可观测的物体,增加反差变得更加立体,背景变得深邃而朦胧,所有事物都闪耀着光点,就象宇宙深空暗场里的群星和银河。
而在这片银河当中,无论是火元素,还是风元素,亦或是组成尼伯龙根基石,增加稳定性的其他元素,都象是有生命一样变成了浮游生物般的粒子,背弃了原本的主人,温顺如绒毛朝他涌来,仿佛他才是真正的,世界之王。
主宰,支配。
这是当时路明非”。
他那时从脑海以及内心深处自然而然发出了一道脉冲,快速地沿着神经网络传递到体表的鳞片,共振形成了一道命令”,触达未知之地激活了潜藏在世界底层的代码。
于是,这个世界响应了他的声音,所有元素们融合了,化作了实体与冲击波,无数的信息,物质争先恐后行动起来,汇集成了无休止的狂潮,无情冲刷这个世界的每一寸角落。
这便是死亡,这便是终极的审判,这便是【世界】的权柄————
直到一场狂暴而喧嚣的盛宴,肃清每一个被世界”认为理应消失的东西。
路明非领略到了这样终极的力量,也自然而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便是诸神的黄昏”缩影。
在【世界】权柄加持状态下的完整版审判”,才是真正的完整版审判。
本该在命定之日现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