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乌江畔。
朔风卷动着浓重的血腥与江水腥气,刮在脸上如钝刀割肉。项羽拄着满是缺口的霸王戟,踏过层层叠叠的汉军与楚军尸骸,踉跄着退至江边。身后,是韩信指挥下如林推进的汉军矛戟,寒光映着残阳,如同移动的金属森林,断绝了所有退路。身前,是浊浪滚滚的乌江,渡船早被汉军凿沉,江对岸隐约可见的,是曾属于他的江东故土,此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彼岸。
他身披数十创,乌金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早已浸透战袍,每一步都留下暗红的印记。重瞳之中,那曾经燃烧着足以焚灭八荒的霸焰,如今只剩下余烬般的疲惫与一片空茫的决绝。
“力拔山兮气盖世”他低声念着,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马早已倒毙在乱军之中。虞姬的鲜血仿佛还温热在他的掌心。八千江东子弟,如今安在?宏图霸业,转眼成空。
他回首,最后望了一眼如潮水般压来的汉军,望了一眼那杆即将彻底覆盖天下的“刘”字大旗,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混合着无尽的不甘、骄傲与解脱。
“天亡我,非战之罪!”他仰天咆哮,声震江涛,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霸王戟狠狠插入江边淤泥,随即反手拔出佩剑——那柄伴随他征战无数、饮血无数的楚剑,剑锋依旧清亮如秋水。
剑锋,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传来,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他知道,这一剑下去,世间再无西楚霸王,只有一段为人传颂或唾骂的传奇。刘邦会得天下,会建立他的新朝,而他项羽,将成为史书中那个刚愎自用、败尽人心的悲剧英雄,成为新朝鼎立最好的反面注脚。
不甘心好不甘心
就在剑锋即将割裂皮肤的刹那——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并非完全停滞。江涛依旧在涌,风依旧在刮,汉军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但在项羽的感知中,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动作、思维,乃至那冰冷的剑锋,都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与迟缓之中。如同沉入最深的梦魇,意识清晰,却对身体失去了绝对的控制。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点光。
不是阳光,不是火光,也不是任何他理解中的光芒。那是一点纯粹的、仿佛由无数细微规则与信息流编织而成的银白色光点,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的虚空中。
光点迅速扩大、拉伸,化为一道朦胧的、仿佛由流动数据与古老符文构成的门扉虚影。门扉之后,是一片他无法理解的景象:浩瀚的星海在流转,冰冷的几何体在分解重组,更深处,似乎有两股庞大到超越想象的力量在无声地碰撞、绞杀——一股是深沉晦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的“锚点”,另一股则是温润却坚韧、如同文明灯火般明灭不息的“序火”。
一个身影,从那片超越理解的战场边缘,一步跨出。
来人并非实体,更像是一道高度凝聚的意志投影。他身着样式奇古、非丝非麻的简朴长袍,面容约莫中年,清癯俊朗,眉宇间沉淀着无尽的沧桑与智慧,双眼闭合,却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奥秘与法则。他的周身,流淌着与那门扉后“序火”同源的温润光芒,只是更加内敛,更加“人性化”。
“项羽。”一个平和、却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取代了耳畔的风声与涛声,“此刻就死,甘心否?”
项羽的思维在粘稠的时间感中艰难运转。他想怒吼“你是何人”,想质问“为何阻我”,但所有的念头都如同陷入泥潭,无法转化为言语或行动,只能以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合着愤怒、疑惑与一丝渺茫希冀的精神波动,撞向那个身影。
那身影,或者说,洪荒侧的陈末(钧),准确地接收到了这股波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人间霸王。在他的感知中,项羽不仅仅是一个濒死的凡人武将。其重瞳深处,残留着上古巫族“战神”支系的血脉印记;其魂魄之中,纠缠着无比浓烈、近乎实质的“破军”杀伐星煞与人间霸念;更深处,还有一种罕见的、对“绝对力量”与“自我意志”近乎偏执的追求与纯粹性。这种纯粹,在如今这个时代,在洪荒面临的“秩序”与“变数”对抗的大背景下,显得既危险,又具有某种独特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就在刚才,当幽绿暗斑试图渗透新生的人间气运时,其引起的微妙规则扰动,竟然短暂地穿透了维度,干扰到了他正在“源初之池”与“概念锚点”进行的、凶险万分的法则层面僵持。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却足以让陈末(钧)分出一缕心神,顺着扰动来源,“看”到了人间这场气运交割的最后场面,也“看”到了这个即将陨落的、特质奇异的灵魂。
一个念头,在他那运算着无穷可能性的意识中生成。
“不甘心,便不必死。”陈末(钧)的意念之声依旧平静,“你的路,未必只有人间帝王一条。你的‘力’,你的‘念’,在另一个战场上,或许有更大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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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抬起虚幻的手臂,指尖一点微光凝聚,那光芒中蕴含着超越凡人理解的“界定”、“牵引”与“庇护”之力。
“吾名陈末。此非救赎,而是另一场试炼的开始。若你愿放弃此间已成定局的一切,包括你的霸业、你的仇恨、乃至你对此方天地的部分‘归属’,吾可带你离开,予你一条截然不同,或许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广阔的道路。”
随着他的话语,那点微光化作一道纤细却坚韧的银色丝线,轻轻缠向项羽那即将离体、充满不甘与暴烈之气的魂魄核心,同时也包裹向他那残破不堪、生机近乎断绝的肉身。
放弃一切?截然不同的道路?项羽的灵魂剧烈震荡。他不懂什么是“另一个战场”,不懂“陈末”是谁,但他听懂了“不必死”,听懂了“更大的用处”,更感受到了那银色丝线中传来的、一种超然于人间争斗之上、却又对他此刻绝境予以“承认”与“接纳”的浩瀚意志。
他一生追求力量,信奉自我,不屑于阴谋诡计,最终却败于大势与人心。此刻,面对这超越理解的存在与选择,他那骄傲到极致的灵魂,在濒临彻底湮灭的恐惧与无尽不甘的驱动下,做出了最本能、也最符合其本性的反应——
他放弃了抵抗。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对更强大、更未知力量的“默认”与“押注”。他将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凝聚成一个混杂着疑问、决绝与一丝疯狂探索欲的意念:“带我走!”
银色丝线骤然收紧!
下一刻,项羽的魂魄被温柔而坚定地从濒死的肉身中剥离、牵引,同时,他那残破的肉身也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缩小,化为一点微光,与魂魄一同,没入了那道由数据与符文构成的门扉虚影之中。
门扉迅速闭合、消散。
那粘稠迟缓的时间感也随之退去。
江畔,风依旧在刮,浪依旧在涌。
汉军最前列的士兵,只看到那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在举剑自刎的最后一刻,身影似乎极其模糊地晃动、虚化了一瞬,紧接着,连同那柄插在地上的霸王戟一起,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江滩上几滩尚未干涸的鲜血,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霸烈气息。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汉军前锋一片哗然,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后方,坐镇指挥的韩信与张良,几乎同时皱紧了眉头。韩信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空空如也的江畔,手中令旗悬在半空。张良则迅速掐指推算,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天机一片混沌,只隐约感到一股极高层次的力量曾短暂介入,扰乱了既定的因果轨迹,但具体为何,却如雾里看花,难以明晰。
“霸王消失了?”有将领难以置信地喃喃。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士兵们面面相觑,恐惧开始蔓延。毕竟,项羽的勇武深入人心,这种诡异的消失,比亲眼看到他战死或自刎,更令人不安。
很快,消息传到了后方刘邦那里。
此刻的刘邦,刚刚在众将簇拥下,接受了韩信、彭越等诸侯的正式效忠,正志得意满,准备着登基称帝、君临天下的最后步骤。听到项羽“诡异消失”的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释然(最大的敌人终于没了),有疑惑(如何消失的?),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仿佛一场期待已久的、以对手彻底败亡为结局的大戏,在最高潮时突然戛然而止,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尾巴。
但他毕竟是刘邦,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沉声道:“项籍穷途末路,或自知罪孽深重,恐受天下唾弃,故而以妖法遁去,亦未可知。然其军已灭,其势已崩,天下当归一统!传令下去,遍寻江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昭告天下,项籍已败亡,余者不论,速速归降!”
他的命令迅速下达。汉军开始小心翼翼地搜索江畔,甚至派遣船只沿江打捞,却一无所获。霸王项羽,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无尽的传说与谜团。
而刘邦,在张良、萧何等人的辅佐下,迅速稳定局势,收拢人心。数月后,在汜水之阳登基称帝,定国号为“汉”,开启了新的王朝纪元。楚汉之争,以刘邦的全面胜利告终,天下重归一统。
永曜神宫,观星台。
嬴政的目光,从人间收回。他自然也“看”到了项羽消失的那一幕,更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波动——陈末(钧)!
“钧”嬴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金色眼眸中星河流转,无数推演在进行,“你竟在此时分神出手是幽绿的扰动?还是你发现了此子的特殊之处?”
他迅速评估着此举的影响。项羽的消失,对人间新朝而言,利大于弊,省去了许多潜在的麻烦与象征意义上的隐患。只是这“诡异消失”的谜团,或许会在民间与史书中留下一些怪谈,但无伤大雅。
,!
更重要的是,陈末(钧)带走项羽,意欲何为?仅仅是不忍一个特质特殊的灵魂湮灭?还是有更深的布局?项羽身上那纯粹的“力”与“霸念”,在对抗“它”或“观察者”的战场上,能发挥何种作用?
嬴政暂时无法得出结论。但他知道,陈末(钧)行事,必有深意。此举,或许又会为未来本就错综复杂的棋局,增添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
他看向归藏阁方向,陈凝霜(姐)的灵性正在稳步巩固。又看向牢笼方向,陈霜凝(妹)的领域已然稳固。再看向人间,新的汉朝正在冉冉升起。
“旧的传奇落幕,新的篇章已启。”嬴政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而你我执棋之手,又将在这新篇之上,落下怎样的经纬?”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深邃无垠、隐藏着“概念锚点”、逻辑深渊与诸多观察者的维度深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却又迎接一切挑战的冷静光芒。
源初之池,法则战场边缘。
陈末(钧)那与“概念锚点”对峙的主体意志,缓缓收回了投射向人间的那一缕心神。在他的“序火初态”法则之躯旁,一点银光浮现,迅速扩展,化为一个微型的、被银白色序火能量温养包裹的光茧。光茧之中,项羽的魂魄与浓缩的肉身正陷入最深沉的沉睡与转化,其内部那狂暴的“破军”星煞与霸念,正在被序火之力缓慢地安抚、梳理、引导,向着某种更可控、更具“秩序侧”攻击性的形态转化。
陈末(钧)闭合的双眸,依旧未曾睁开,只是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一枚充满变数的‘子’。”他的意念在无尽的法则碰撞中微不可闻地流淌,“且看汝能走到哪一步。”
光茧轻轻脉动,如同新生的心脏。
乌江畔,霸王绝迹。
星火间,余烬重燃。
高维的棋局,又添一子。
而人间的汉室,在开国皇帝刘邦的带领下,即将迈入名为“文景之治”的漫长黎明,对那发生在江畔的诡异一幕,以及更高维度正在进行的博弈,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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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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