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城与双月湖的合作协议,其实早就名存实亡。
自从中线商路断绝,双方的联系便日渐稀薄。
去年一整年,幸福城甚至没派过商队过来运输营养浆原料,更别提后续的物资支持。
按照协议条款,这种程度的中断,早就触及了自动解除的红线。
可这份协议,本就是藏在台面下的东西,外人无从得知细节。
只要双方都不戳破,依旧对外承认合作关系,那这张纸就依旧具备效力。
而这层名存实亡的联系,恰恰是眼下最关键的挡箭牌。
冬月矿脉的位置,明明白白在双月湖的领地范围内。
既然双月湖还是幸福城的合作聚集地,那作为幸福城派来的检查官,他们自然有资格前去查看领地内的特殊物产。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哪怕传到光虹庇护城的耳朵里,对方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更谈不上什么“先来后到”,矿脉归属权在双月湖,于情于理,幸福城都占着一份主动权。郑大有显然也深谙此道,所以才会毫不尤豫地应下这句话。
没一会儿,昨天那两辆带路的皮卡车就稳稳地停在了楼下。
殷若风自然要留下来继续核对账本,半点不敢松懈。
这些天嘴上硬撑着说自己没受伤的牛福,也没跟着凑热闹,摆了摆手在躺椅上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两人坐上皮卡后排,郑大有识趣地坐到副驾驶位,车子发动,朝着矿脉的方向驶去。
车队绕路从正门检查站驶出,今天负责执勤的依旧是张卫东。
“昨晚怎么没过来?”程野摇落车窗,笑着问道。
昨天他等到大半夜,也没见张卫东的人影,不用想也知道,大概率是被人拦在了招待所楼下。在这双月湖,能有这份权力的,也就寥寥几人。
“郑领主说您和刘检查官赶路累了好几天,得好好休息,我就没敢过来打扰。”张卫东挠了挠头,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副驾驶座的郑大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没事。”程野摆了摆手,“那就今晚过来吧,我今天应该还会留宿一晚,明天一早出发。”“好的。”张卫东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车窗缓缓合上,皮卡继续朝着聚集地外行驶。
郑大有适时侧过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程检查官,张卫东可是我们双月湖的顶梁柱啊。不过他这些年待在领地,老跟我说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闯荡闯荡。要是能有机会跟着您出去历练一番,对他来说,想来是最好不过的归宿了。”
“郑领主愿意放人啊?”程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
“程检查官说笑了。我们双月湖又不是什么监狱,所有人都来去自如,从不限制人身自由。”郑大有连连摆手,语气诚恳,“再说了,有老人离开,才能给新人腾出位置,这也是一种循环交替嘛。对了,我听广播说,幸福城这一次可是来了上百万的人,真是不得了啊”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幸福城,昨天饭桌上没来得及细说的事情,现在正好有了闲聊的馀地。不过一路驶向矿洞的路上,刘毕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车窗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沿途的景象,默默记着一路的路线和标志。
能看得出来,这条通往矿洞的路明显是新修的。
虽然也是夯土路,却特意铺垫了一层碎石和压实的黏土,路面平整,走起来颠簸感小了很多。道路两侧种着一排排三四迈克尔的苹果树,枝头沉甸甸地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却没人采摘,任由它们在枝头垂着,透着几分丰收气象。
沿途还能看到几处临时搭建的岗哨,简陋的哨亭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守卫,见到皮卡车队驶过时,立刻挺直腰板敬礼,戒备森严。
路面朝着前方延伸,渐渐驶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弯道开始增多,坡度也缓缓向上爬升。当车辆行驶到丘陵的制高点时,两人同时朝着窗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里,左右分布着两个湖泊。
那湖泊的模样,有点象九寨沟的“海子”,冬春两季枯水,夏秋两季涨水,才形成了如今这般碧蓝澄澈的模样。
此刻恰逢初秋,正是湖水最丰盈的时节,两道碧蓝如宝石的水域镶崁在黄褐色的丘陵之间,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美得令人心头一震。
左侧的弯月湖形似初升新月,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空的流云与岸边的枯树,水色由近及远渐渐变深,从澄澈的浅蓝过渡到深邃的靛青,象一块被精心打磨的渐变玉璧。
右侧的牙月湖则带着几分凌厉,湖岸线曲折徒峭,湖水撞击着礁石,泛起细碎的银花,偶尔有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水面上,折射出万千光点,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丘陵连绵起伏,与湖泊构成一幅壮阔的画卷,在废土的苍凉底色里,透着难得一见的生机。一阵风穿过山谷,程野打开车窗,只觉这股微风带着湖水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草木的淡淡腥甜,让人顿感神清气爽。
新塘聚集地那片沙塘湖已经让人移不开眼了,但这里的景致,竟然又要壮美太多。
“确实是一片宝地啊!”
程野靠在车窗上,由衷感慨,“郑领主当年能找到这里,恐怕也是废了不少功夫吧?”
“哈哈,这话倒是不假。”
郑大有笑着接过话头,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当年我们逃难过来的时候还是冬天,丘陵被冰雪盖得严严实实,根本没发现这两处藏在山坳里的湖泊。后来留在这里熬过寒冬,到了开春,地下水慢慢往上涌,才渐渐汇成了这两片湖。你们来得正好,眼下正是两座湖泊一年里最漂亮的阶段。”
说话间,皮卡车已经驶到丘陵的上半部分,前方的路变得狭窄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显然已经无法再往前开了。
“程检查官,刘检查官,接下来得辛苦我们步行过去。”
郑大有率先推开车门,指着前方的山谷,“矿洞就修建在丘陵的背阴处,这里的地形比较特殊,背阴面常年见不到阳光,内部温度比外面低上不少,这才具备了存储冬月矿的条件。”
“没事,走吧。”
程野和刘毕相继落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后面那辆皮卡上,也走下来四名持枪卫兵,两人快步上前在前面带路,另外两人则留在车旁驻守,警剔地盯着四周的动静。
顺着丘陵下坡的路明显经过人工修整,路面被铲得平整,宽度刚好够手推车来回通行。
只是看着眼前徒峭的坡度,程野便能想象出,到了冬天路面结冰,推着满载矿石的车子往上走,会是何等吃力。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了约莫十分钟,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一处三迈克尔的矿洞赫然出现在眼前。矿洞入口被粗重的原木搭建成坚固的门框样式,两侧的岩壁上还钉着密密麻麻的铁条,铁条深深嵌进石缝里,防止土层松动引发坍塌。
洞口内侧铺着平整的石板,形成一小块约莫十平米的平台,站在上面,一股沁人的凉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初秋快到正午的燥热。
“诸位小心脚下,里面湿气重,铺的践道有些滑。”两名卫兵走在最前面,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声音在空旷的洞口回荡。
矿洞内没有安装灯光,众人只能借着几把手电筒的光亮前行。
只见洞内已经被开辟出规整的信道,地面铺着简易的木板践道,践道两侧还挖有浅浅的排水沟,用来疏导岩壁渗出的积水。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寒意便越重。不过百米的距离,众人呼出的气息已经凝成了淡淡的白雾,裸露在外的手背和脸颊,也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践道两侧的排水沟里,也积着浅浅的冰水,偶尔有岩壁上滴落的水珠砸进去,溅起细碎的冰碴。“这地形还真奇怪,竟然这么冷”程野顿感惊奇。
算上刚才下行的高度,众人此刻也就到了丘陵的底部局域,还没真正深入地下。
可这股寒意,却比红川矿脉深处还要低上十几度不止,足以证明此地的异常。
再往矿洞深处走,沿途的岩壁大多是灰褐色的,和寻常山石并无二致,看不出半点奇特之处。就在这时,走在两名卫兵身后的郑大有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朝右侧的岩壁指了指:“两位检查官请看,这种便是所谓的冬月矿了。”
刘毕下意识地将手电筒的光束打过去,只见原本灰褐色的岩壁上,竟蔓延开一片淡淡的冰蓝色纹路,象极了冻结在石头里的溪流,顺着岩壁的缝隙蜿蜒游走。
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那些纹路隐隐透出一层朦胧的光晕,仿佛是大自然用无形的画笔,在坚硬的石头上绘出的奇景。
程野的目光扫过岩壁上大片冰蓝色纹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抹强烈的熟悉感。
好似穿越过来了以后,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嗯?
他愣了愣,脚步忽的顿住,一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瞬间涌现。
白茫茫的天地间风雪交加,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排成队的矿工,在工头的嗬斥声中弓着腰,艰难的开采极寒矿石。
手指触碰到矿石的瞬间,总会发出炼油般的“吡啦”声,随之而来的便是皮肉烧焦的剧痛。那些被采下来的矿石,和眼前附在岩壁上的“冬月矿”,何其相似!
都是泛着冷白光泽的岩石,表面都蜿蜒着这种独特的纹路,仿佛是大自然在石头里冻结的溪流。“这是极寒矿?”程野心下一怔。
所谓的冬月矿,竟和他被万令地法螺精神污染时,在梦里穿越到南极洲当矿工所挖掘的极寒矿石,有七成相似。
他下意识地抬高手,就要去触摸那冰蓝色纹路。
“程检查官,别碰!”郑大有脸色骤变,连忙出声阻止,可话音未落,程野的指尖已经轻轻粘贴了石壁。
吡。
一声极细微的轻响,象是滚烫的铁锅溅上了水珠。
程野猛地缩回手,只见指尖末端已经留下了淡淡的焦黑痕迹,带着一丝灼热的刺痛。
“烧灼效果比极寒矿的效果弱多了”
他心下一震,愈发肯定了两者之间的联系。
梦里的极寒矿,只要皮肤一碰,立刻就会被烫出深可见骨的灼伤,可这冬月矿,只是带来一阵类似摸在微烫铁板上的刺痛,激得人打了个机灵。
“程检查官,您没事吧?”郑大有快步冲过来,脸上满是歉意和紧张,“这种矿石看着普通,实则温度极低,一碰就会烫伤皮肤。抱歉,我还没来得及详细提醒您”
“没事。”程野摇摇头,指尖轻轻一搓,那层浅浅的焦痕便彻底消失不见。
矿工的体质和他现在可有着天壤之别,哪怕接触极寒矿,他也不会严重烫伤。
“b哥,你先仔细看看这矿石的质地,我去搜一下数据库里有没有相关记录。”程野转头对刘毕说道。“好。”刘毕点点头,凑近岩壁仔细观察起来,时不时还用防务通的边角轻轻敲击石壁,听着里面传来的回声。
程野走到矿洞一侧的僻静处,掏出防务通,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但他没有搜索“冬月矿”,而是直接输入了“极寒矿”三个字。
搜索结果很快弹出,无匹配资料。
“难道是我梦里见到的东西,都是虚幻的,是仙物拟造出来的幻象?”
程野收起防务通,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阵心神不宁。
就算当年南极洲的那段开采历史被彻底封存,这种特殊的极寒矿,也应该在某些绝密文档里留下只言片语才对。
可现在什么都查不到,要么是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要么就是当年的开采是绝对机密中的机密,直到现在都没有半点风声泄露出来。
可是,南极洲的那群疯子,不惜耗费海量人力物力开采这种矿石,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梦里最后那一幕,那道炽烈到极致的白光,瞬间蒸发气化了所有矿工,甚至夷平了整个矿区的恐怖爆炸,又是什么?
等等爆炸?
程野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只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矿洞。
当初在梦里,他只以为那是超凡者引发的爆炸,并未将白光和极寒矿联系起来。
可现在回想起来,就算是上个时代的顶尖超凡者,也不可能爆发出堪比核弹的威力,将方圆百公里的局域彻底夷平。
难道这种极寒矿,本身就具备引爆的可能?
能从一种特殊材料,变成足以毁灭一切的超级炸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象疯长的野草般无法遏制。
“怎么了?”刘毕忽的转头,馀光瞥见程野脸色变幻不定,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没什么嗯,没搜到这种矿石的相关信息。”程野勉强扯出一抹笑,只是这笑容落在刘毕眼里,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就算是遇上石葵人那种恐怖的怪物,这小子也没象现在这般失态过。
莫非这矿石,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凶险?
“我们也没有搜到相关的信息,从没有人见过这种特殊的矿石。”郑大有适时做出一脸茫然表情。“下面还有吗?还是说,整条矿脉都是这种样式的矿石?”程野没接话,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岩壁上的冰蓝色纹路。
“还有很多,而且越往下走,矿石的纯度越高。”郑大有连忙答道,“现在看到的这些,纯度算是比较低的,下面还有通体雪白的,摸着比这里的还要冰手。”
“带路,去看看。”程野沉声道。
郑大有不疑有他,立刻示意两名卫兵继续在前引路。
一行五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践道,继续往矿洞深处下行。
不知不觉间,又走了近百米,矿洞深处的温度已经跌到零下十度左右,寒气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哪怕穿着厚实的秋衣,众人也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岩壁上的冬月矿,数量明显多了起来。那些冰蓝色的纹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极致的纯白,不含一丝杂质,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泛着玉石般温润又凛冽的光泽。
这颜色,这质地,已经和梦里的极寒矿有九成相似了!
程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现在要是矿洞突然爆炸,变身海星超人,能逃出去吗?
想法出现,他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转头看向郑大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郑领主,能不能采一块矿石让我带回去研究?这下面太冷了,再待下去怕是要冻出毛病。”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郑大有想都没想就点头,脸上甚至露出几分喜色。
他是巴不得程野能多带几块,几十块,甚至一车回到幸福城。
到了这种地步,只有让幸福城察觉到这矿石的价值,和光虹庇护城产生利益冲突,双月湖才能在两大势力的夹缝里,挣得一线喘息的机会。
“那咱们先上去吧。”郑大有接着说道,“采矿得用特制的工具,还得用低温容器保存,不然一出矿洞就会失能。工具都在车里,我这就安排人下来取矿,咱们去洞口等就好。”
“嗯。”程野应了一声,一行人转身顺着原路返回地面。
直到阳光洒落下来,带着初秋的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可程野的心却依旧沉在谷底,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是太敏感了吗?
目前搜到的所有情报,都证实了郑大有、张队长,乃至他们背后的大樟和光虹,应该都不知道极寒矿的存在。
他们只把冬月矿当成一种能防感染体、做能量隔离介质的特殊材料,压根没意识到这东西可能潜藏着毁天灭地的威力。
这种矿石,是双月湖立足的根本,已经默默守护了这个聚集地十几年。
如果这一切是四祭教馀孽,或是神秘的星舟布下的局,想要算计幸福城或光虹庇护城,那他们的手笔也未免太夸张了。
难道十几年前,就已经埋下了这颗棋子?
而且,冬月矿的消息,是庄景献给大樟的投名状。
庄景背叛,是因为中线商路废弃,双月湖日渐衰落,他自觉没有前途,才选择另寻高枝。
这一系列的变故,看起来都是巧合,可若真的是人为布局,那这幕后之人,未免也太可怕了。然而一想到白水河下的魔眼海绵,想到跃野那三十万无辜牺牲者,程野就不敢再心存侥幸。他目光一转,再次落在郑大有身上,唤出面板。
“情报搜索,指定方向:和星舟相关!’
如果郑大有是这盘棋里的一环,那通过情报搜索,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然而,十几秒过去了,熟悉的情报空间破碎重构的画面并未出现,反倒是面板又弹了出来。【搜索失败,当前搜索对象并无相关情报,请收集员重新指定方向】
【已使用充能值不作返还,行动点增加:6】
“嗯?竞然失败了?”程野不禁愕然。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情报搜索完全落空的情况。
之前哪怕是再怎么简单的情报,多少也能挖出些边角信息,可这次针对郑大有与星舟的关联搜索,竞连一点水花也没溅起来。
不过这样一来,是不是也能侧面说明,郑大有和星舟之间确实没什么牵扯?
抬眼望了望头顶晴朗的天色,又看了看面板上剩馀的25充能值,程野没有丝毫尤豫,再次激活了搜索功能。
这一次,他没有再尝试搜索四祭教,而是换了个更直接的思路。
“情报搜索,指定方向:与冬月矿相关异常信息!’
只锁定地下的矿石本身,不附加任何额外限制,或许能找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两三秒后,周围的空气开始泛起象素点般的涟漪,熟悉的场景具现如期而至。
程野深吸一口气,凝神望去,却发现这次具现的地点,赫然就是矿洞口。
只是眼前的矿洞,和他们刚才离开的那个规整入口截然不同。
洞口只有半人来高,边缘犬牙交错,怪石嶙峋,黑簸簸的洞口透着一股阴森之气,活象个被野兽掏出来的丘陵野洞。
再往四周看,整片丘陵都被皑皑白雪复盖,天地间一片苍茫,根本看不到丘陵下那两片碧蓝的湖泊,显然是某个深冬时节的景象。
矿洞口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没有那么操劳的郑大有带个皮帽,穿着一件臃肿的旧棉袄,双脚不停地跺着,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手里还紧紧拽着一根草绳,草绳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到矿洞深处。
没过多久,矿洞里传来一阵慈慈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男人弓着身子,费劲地从洞口钻了出来。男人的脑袋上沾满泥灰,乱蓬蓬的头发纠结成一团,还沾着不少碎石屑。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警剔。
他身上同样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色棉衣,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大洞,露出的骼膊和小腿上布满了划痕和冻疮,皮肤粗糙得象老树皮。
那根草绳一头缠在他腰间,旁边还坠着一把豁了口的小镐头。
郑大有连忙警剔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确定没人后,才伸手将男人从洞口拉了出来。
目光落在男人背后的矿篓上,看到里面静静躺着四块通体雪白的冬月矿,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老庄,辛苦你了!我这腿脚最近老是抽筋,实在下不去。”
“没事,我冻也冻习惯了。”男人叹了口气,放下沉甸甸的矿篓,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泥灰,露出一张极其平凡的脸庞。
程野一眼认出,这就是资料里双月湖的副领主,庄景!
只是这张脸着实普通,丢到人堆里,转眼就能被忘得一干二净。
“有烟吗?”庄景哑着嗓子问道。
“有有有。”郑大有连忙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卷烟,抽出一根,划亮火柴点燃后递了过去。庄景接过烟,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大口,浓烈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却还是舍不得停下。吞云吐雾了好一阵,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浊气,眉眼间的疲惫总算消散了些许。
“我待会儿还要再下去两趟,多采点矿石,给领地多留些馀量。”
庄景弹了弹烟灰,指节分明的手背上冻得通红,“不然我要是在大樟那边耽搁久了,你这腿脚不利索的,根本下不了洞采矿。”
“唔”郑大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叹,挨着他在雪地里坐下,“都怪我今年太大意,没提前让人去周边庇护城采购储备药品。现在寒疫大规模爆发,闹得人心惶惶,还得让你亲自带人去大樟买药,辛苦你了。”
“说这些干什么。”庄景低骂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不是因为幸福城今年彻底断了货?要是商路还通着,咱们哪用得着看别人脸色?”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郑大有,神色认真,“去大樟的路我熟,走惯了的,没什么问题。就是一来一回,脚程起码得半个月。我走之后,你可得看好领地内部,严防死守,别让寒疫再扩散了。”“另外,”庄景话锋一转,“我想带上些矿粉上路。这东西能遮掩气息,路上遇到感染体或者感染潮,也能多一层保障”
“不行!绝对不能带出去!”郑大有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苦笑着压低声音,“老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这矿粉要是带出去,万一被人发现,咱们双月湖就彻底完了,那可是灭顶之灾啊!”
“你放心!”庄景连忙摆手保证,语气急切,“我就只在路上用,快到大樟庇护城的时候,肯定把剩下的矿粉藏得严严实实,绝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他说着,又忍不住低声诉苦,“这一路荒山野岭的,多一分防备,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啊。”郑大有沉默了,目光落在矿洞口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上,眉头紧锁。
雪粒子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庄景是为了给聚集地求药,才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上路,要是连这点小小的请求都不答应,未免显得他这个领主太过无能,也太过凉薄。
直到情报场景的光影开始微微晃动,眼看就要消散,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那你一定要小心,不光要防着外面的人,跟着你去的那些人里,也得留个心眼,别”
“放心心吧!”庄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豪爽,“谁也不会知道的。再说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咱们不也都撑过来了吗?”
他说着,抹了把冻出来的清鼻涕,将烟头摁进雪里,看着火星一点点熄灭。
随后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抓起地上的小镐头,冲郑大有扬了扬下巴:
“歇够了!剩下的烟,等我这趟回来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