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碎金般的日头，贴着地平线一寸寸往上挪。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抹暖红，象谁在天与地的交界晕开了半笔朱砂，转眼便漫成燎原之势。
赤金色的光浪层层叠叠涌过荒野，扬起的尘埃都成了流动的金箔，将破败的红川聚集地染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治安处院落内，刘毕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活动着有些冰凉的腿脚。
他往装甲车的方向瞥了一眼，前排的牛福已经把座椅放倒，睡得正香，呼噜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再看后排，殷若风四人明明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尤其是那对兄妹，脑袋一点一点的，可瞧见他望过来，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丝讪笑，愣是不敢闭眼。
荒野的夜晚，危险程度是白天的数十倍。
昨夜接连遭遇无间皮影的三波袭击，纵是天塌下来，四人也不敢有片刻松懈。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在安稳的庇护城里呆得太久，危机意识早就淡薄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适应荒野的紧张节奏。
哪怕红川聚集地他们先前也来过数次，此刻置身其中，也寻不到半分熟悉感，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杀机。
刘毕又将目光转回院落里，和众人强撑着的模样不同，程野不知从哪又搬来两张木桌，正埋着头，对着桌上的东西仔细研究。
桌上摆着两个影兜、一个影箱，还有剩下的一小片影布，他一会儿伸手摸摸这个，一会儿又拿起那个翻看，精神奕奕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熬夜后的疲惫。
明明是第一次来荒野，却比他这跑过多年外勤的老检查官还要适应的快，简直像回了家似的，彻底解放了天性。
刘毕无奈地笑了笑，抬脚走过去：“天亮了，你去睡一会儿，休息休息。”
程野闻言抬起头，指尖微动。
桌上的影兜和影箱微微一晃，象是融入了空气般，瞬间消失在视野里，只剩下巴掌大小的影布还静静躺在桌面。
“天亮了？”他恍然抬头，望向天边，果然见晨光熹微，正一点点驱散夜色。
“你小子还真是当研究员的料，一点也不随你爷爷和你父亲。”
刘毕忍不住打趣道，又探头看向桌上的影布，“怎么，折腾了一晚上，有研究结果吗？”
“有啊，当然有。”。
这巴掌大的边角料，他没再用来制作储物道具，而是彻底当成了研究材料。
拿起手电筒，紧紧贴在影布表面打光，光线通过布料，却没在桌面投下任何影子。
就这样照了十多秒，影布表面渐渐传来一丝明显的热度，程野这才猛地撤下手电筒。
就在这一瞬间，影布表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笔划，象是用无形的笔墨勾勒而成。
刘毕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一闪而过的痕迹。
可眨眼间，笔划便消失了，脑海里竟没留下半分印象，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错觉。
“这是”他忍不住失声问道。
“这就是它的内核关键。”程野砸吧着嘴，眼底满是兴奋，“正因为有了这个东西，影布才能发挥那些神奇的作用。”
刘毕记不住那道笔划，他也同样记不住。
按照收集器的提示，恐怕得先提取“皮影炼制”这项特性，将其融合装备，获得制作影布的资格后，才能将这道纹路牢牢记住。
而这，恰恰是最让人惊喜的地方！
意味着“皮影炼制”这项看似只是用来制作皮影的特性里，很可能藏着一道符文。
这绝对是天上掉馅饼般的意外之喜！
毕竞每一道符文，都可能代表着超凡掌控态的内核秘密。
掌握的符文越多，才能越深入地触及世界运转的底层隐秘。
程野都不用细想，脑中便闪现过将这块布拿给回去给史旭研究，史旭会激动成什么样子。
起身后，他凝神细细感受了一番周遭的气息，随后笃定道：“天亮了，那无间皮影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嗯，”刘毕应声，又道，“你去休息到中午，我们再出发？”
“唔…”程野转头望了眼聚集地深处的方向，心下忽然一动，“要不我们再休整一天？”
刘毕挑了挑眉，瞬间猜到他的心思：“你是想去红川聚集地的矿洞探一探？”
“没错，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走。”程野轻轻点头，“这红川聚集地看着还算安稳，我们去矿洞瞄一眼。要是里面有危险，或者早就被人搬空了，那咱们中午就出发；要是还有东西留在里面，就休整一天，下去好好探探。”
刘毕歪着头思忖片刻，随即轻轻颔首：“去看看也行。你还撑得住吗？一晚上没合眼了。”“没事，我就算两天不睡觉也扛得住。”
程野忍不住笑了，只要有这种持续不断的“意外收入”，别说是两天，三五天不睡觉也半点问题没有。更何况，这趟外勤的主要目的，本就是出来见识荒野，去找罗佑打听异能的相关情况。
能顺手捞点额外收获，自然是最好不过。
至于检查站接下来安排的三个外勤任务，时间非常宽松。
程野转身回到装甲车旁，解锁车门。
车厢里的殷若风四人见状，连忙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眼神里却还带着些许挥之不去的徨恐。见这反应，程野便知道，昨晚那场变身带来的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纵然这些人都听说过缚源者的存在，但大概率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人类竟也能化作那般狰狞可怖的形态，甚至以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打爆那种级别的感染体。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等这些人安全抵达光虹庇护城，事后回味起来，自然会渐渐明白，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同行，能带来何等令人心安的底气。
“吃完早饭，我要去矿洞探一探，你们就留在车里好好睡觉，休息够了再说。”
程野掏出几袋营养浆，先给四人一人发了一袋，随后抓起一袋咬开封口，一边吞咽一边道，“红川聚集地现在已经安全了。矿洞里要是有值钱的东西，我们就休整一天，明天再出发；要是早就被人腾空了，中午就走，争取晚上赶回下线据点。”
“好，好！程检查官您放心！”殷若风连连点头，连忙摸出座位下的一个小本子递过来。
本子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形图，还标注出了十多条蜿蜓的矿道。
“这是我们几人尽可能回忆起来的矿洞地图。柳领主当时也提过一嘴，地下五十米以内的局域应该都是安全的，但再往下走，就可能会遇到危险了。”
程野接过本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标记还算清淅，不由轻轻颔首：“有心了，你们待会好好睡一觉吧！”四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紧绷终于松弛下来，忙不迭地点头，眼神里的不安渐渐消散。
吃完早饭，待到天色彻底大亮，晨光将废墟的每一处角落都照亮，刘毕才叫醒牛福，简单吩咐了几句，让他看好装甲车和那四人。
随后，两人并肩走出院落，程野简单辨别了本子上的出入口方向后，两人朝着聚集地西边走去。夜里穿行时，只觉周遭一片死寂，倒不觉得如何。
可到了白天，两侧赤红色的崖壁拔地而起，直插天际，透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让人总忍不住疑心，会不会有巨石突然从顶部滚落，将峡谷彻底封死。
而且崖壁上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矿洞口，看着着实有些渗人。
“这地形怎么看，都不象是易守难攻啊”程野忍不住咂舌吐槽，“我要是这里的领主，哪怕让人住在岩壁上这些凿出来的矿洞内，也绝对不会把聚集地安在峡谷里。”
“所谓的易守难攻，其实是指防守的方向只有东西两处。”
刘毕想了想，耐心解释道，“石省这地方缺乏植物营养，飞行类感染源极为罕见，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会有怪物从峡谷顶部俯冲下来。对红川聚集地来说，东边是入口，西边是出口，只要守好东边的隘口，就能规避九成九的风险。”
“可一旦遇上大规模感染潮，这地形就成了死地。跑都没地方跑，当年能溜走的人，都是靠着岩壁上的紧急逃生设备爬上去的。底下的路全被堵死了，东边是感染潮，西边也是感染潮，留在下面的人，只能被活活围困至死。”
“太残酷了”程野低声喃喃，脑海里瞬间闪过治安处院落里那些森森白骨，一时间竟有些沉默。两人脚步不停，顺着聚集地内废弃的街道快步前行。
红川聚集地不象新塘，从一开始就没朝着庇护城的规模发展，自始至终都只是个普通的资源型聚集地。但从这些残存的建筑布局来看，却不难看出当年那位柳领主的野心。
走过几个街区后，程野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前方一处略显熟悉的建筑大门上。
是学校？
三栋品字形排列的两层小楼，中间围出一个宽敞的操场。
只是时隔十多年，操场早已彻底荒废，疯长的杂草没过脚踝，只有几处没有完全腐朽的体育设施，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刘毕跟着停下脚步，安静地看着程野走进学校的院落。
院子里立着三个单杠。
程野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没想到这单杠的质量竟出奇的好，过去这么多年，底座依旧稳固得很。
想来是当年红川聚集地能自主开采矿石，用的都是实打实的好料。
他一时兴起，双手抓着单杠，轻松做了个引体向上。
上学时吃不饱，拼尽全力才能完成的动作，如今做来竟象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程野来了兴致，又试了单手引体向上，甚至只用一根手指勾住杠体，在巨大的力量支撑下，稳稳将身体拉高，还顺势做了个类似双力臂的动作，稳稳撑在杠上。
“我这身体素质去了现代，恐怕已经是超人了！”他心下想着，不由好笑。
从单杠上跃下，程野抬脚走向最近的一栋教程楼。
或许是当年感染潮爆发时，所有人都急着逃回家里或是有防护设施的地方，教程楼里倒是没再见到尸骨枯黄的藤蔓像枯死的血管，从墙缝里钻出来，缠满了整面墙壁与台阶，风掠过的时候，卷起满地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冷寂得象是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了。
木质的教室门早就朽烂坍塌，露出里面狼借的景象。
课桌椅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有的断了腿，有的裂了面，全被厚厚的灰尘蒙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正前方的黑板倒扣在地上，边角磕出了狰狞的豁口，程野弯腰把它掀起来，板面斑驳得厉害，连半道粉笔印都没留下。
文明的痕迹，竟是这般脆弱啊。
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就算后来有人想循着蛛丝马迹，追索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怕也只能对着这些冰冷的物件，揣度着感叹几句罢了。
“b哥，这位柳领主恐怕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啊。”
走出学校，程野回头望了眼那三栋破败的小楼，忍不住感慨道，“如果当年不是感染潮突然降临，我看这里比起新塘聚集地，更有可能建成一座真正的庇护城。”
“很多地方都是这样。”刘毕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象是已经见惯了这样的残局，“不管建设得再好，不管有再多的奇思妙想，哪怕领主、管理者是人中龙凤，只要一场感染潮过境，几个高等级感染源混进来，就是灭顶之灾。所有的期望和准备，全都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峡谷尽头，声音沉了几分：“对我们幸福城而言也是如此，不管现在的卫星城发展得再怎么红红火火，今年冬季的感染潮挡不住，一切都是白搭。往后要是守不住卫星城的大门，迟早也会变成现在看到的模样。”
“是啊，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啊。”程野点点头，心里泛起一阵沉甸甸的感触。
从学校再往矿洞走，只剩下两公里的路程。
两人脚下加快了速度，没一会儿，远远就望见矿洞入口处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杆子，象是块简陋的路牌“曜，看来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程野瞥了眼那杆子，忍不住摇头。
只见路牌上用红色油漆刷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内有危险，请勿入内】
看油漆褪色的程度，少说也过去了五年。
掐算一下时间，刚好和那位柳领主把矿洞地图带到光虹售卖的节点对得上。
两人走到洞口，同时打开手电往里面照去。
光柱扫过地面，果然能看到几串淡淡的脚印，象是不久前才有人踩过。
“这脚印还挺新鲜的，没想到这矿洞”
程野指着地上边缘处的几个脚印，笑着开口，可话音刚落，他的声音就骤然顿住。
目光顺着脚印往洞外延伸，赫然发现矿洞外的地面上，竟也留着淡淡的痕迹。
而且从洞口往前，每隔四五米就能看到一点浅印，象是有人在这里一蹦一跳地前进，轨迹歪歪扭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另一边，刘毕打着手电往里走了几步，掏出腰间的检测仪扫了扫。
尖锐急促的“滴滴”声瞬间响起，屏幕上红光闪铄，刺得人眼生疼。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一变，异口同声道：“有东西昨晚从这里出来了？！”
好家伙。
遇到一个无间皮影就已经够麻烦了，没想到这矿洞深处，竞然还藏着别的鬼东西，而且昨晚还爬出来过！
程野瞥了眼黑漆漆的矿道，目光锁定地上的痕迹，当即开口：“走，我们顺着这痕迹追查，矿洞暂时不进了。”
“好。”刘毕应声点头。
洞口立着的路牌已经说明，至少有人先一步探过矿洞内部，就算里面曾有值钱的东西，想必也被带走了不少。
如今又有新鲜痕迹残留，更证实了矿洞深处确实藏着其他危险。
贸然闯进去绝非明智之举，倒不如先顺着痕迹摸清情况。
若能通过痕迹确定矿洞内还有剩馀价值，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回去找殷若风他们，拿到完整地图再做打算。
两人循着地面的浅痕一路前行，越走越确定，这东西从矿洞出来后，径直朝着聚集地内部去，方向正是他们昨晚驻扎的治安处。
“这中线地带果然危险重重，一旦废弃，各路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程野眉头紧蹙，心底的警剔又多了几分。
昨晚他全程留意着无间皮影的威胁，却压根没察觉到这从矿洞钻出来的东西。
难不成对方的能力诡异程度，远超他的感知范围？
可随着痕迹深入聚集地内部，转过几道弯后，两人却同时停下了脚步。
道路正中间，那道诡异的痕迹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顺着痕迹消失的方向环顾四周，很快便在路旁坍塌的民居前，看到了一个怪异的身影。看着象是人类，脑袋却完全变了模样，象是顶着一个石头似的，正躺在地上不住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