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京城的风里便带了几分清冽的秋意。五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响,沈清沅便披衣起身,借着窗棂透进来的熹微晨光,翻看起案头堆积的文书。这些都是各州府呈上来的农事折子,有的是报丰收的喜讯,有的是请教种植的难题,纸页上沾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墨痕里藏着百姓的盼头。
“青州的薄荷怕是已经收了。”林砚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来,见她盯着折子出神,便将羹碗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本青色封皮的册子,“上月青州知府来信,说你教的轮作法子极好,薄荷套种在麦田里,非但不抢地力,反倒让麦子长得更旺,如今薄荷油都炼出来了,说是要送些来京城。”
沈清沅拿起那本册子,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眼底漾起笑意。她教青州农户种薄荷,本是想着薄荷易活、用途广,既能入药,又能做茶饮,还能提炼薄荷油驱蚊,是个稳赚不赔的营生。如今听林砚这么说,便知这法子是成了。她舀了一勺莲子羹,温热的甜香漫过舌尖,忍不住道:“等薄荷油送来,正好给念辰做些驱蚊香囊,也给宫里的五皇子送些去,他身子弱,最是怕蚊虫叮咬。”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景渊一身朝服走了进来,乌纱帽的帽翅还带着晨露的湿意。他见沈清沅捧着折子,便走过去翻看了几页,眉峰微挑:“陛下今日早朝,怕是要议农事推广的事。周显昨日递了折子,说你们的法子虽好,却太耗人力,不如加征赋税来得快。”
沈清沅的眉头瞬间蹙起。周显这人,素来只重眼前利益,哪里懂得“民富则国强”的道理。林砚却冷笑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倒是会说风凉话。京郊的荒田变成良田,百姓增收三成,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效,陛下心里有数。”
陆景渊点了点头,伸手替沈清沅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放心,今日早朝,我自会与他分说。倒是云溪那边,药材种植怕是遇到了难处。前日云溪知县递了折子,说山里的药材出苗率低,还闹了虫害,想请你们去指导一二。”
沈清沅眼睛一亮,将折子拢在一起:“正好,青州的薄荷收了,云溪的药材也到了关键时候,我和娘明日便动身去云溪。”
林砚颔首应下,转身去收拾行囊,脚步轻快,竟有几分少年人的雀跃。她在西域征战多年,何曾有过这般看着作物生根发芽、百姓安居乐业的日子?如今这般烟火气,倒比沙场的刀光剑影更让她心安。
第二日一早,沈清沅和林砚便带着几个懂农事的农户,坐着马车往云溪去了。云溪地处京城西南,多山多水,气候温润,最适合种植药材。只是当地农户不懂选种育苗,更不懂病虫害防治,种出来的药材要么根茎细小,要么容易腐烂,一直卖不上好价钱。
马车行至云溪地界时,天刚蒙蒙亮。车窗外,连绵的青山笼罩在薄雾里,山间的梯田里,隐约能看见绿油油的药苗,却长得稀稀拉拉,远不如京郊的庄稼那般茁壮。沈清沅撩开车帘,看见几个农户正蹲在田埂上,愁眉苦脸地看着地里的药苗,便让车夫停了车。
“这位大嫂,你们的药苗是怎么了?”沈清沅跳下马车,走到田埂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只见那些药苗的叶片上,爬着不少细小的青虫,叶片被咬得千疮百孔,有些苗株甚至已经枯黄倒伏。
那农妇见她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连忙抹了抹眼角的泪:“姑娘有所不知,这药苗是我们全家的指望啊!开春时好不容易凑钱买了种子,如今却闹了虫害,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林砚也走了过来,她从军多年,对草药也算熟悉,一眼便认出那些青虫是蚜虫,专啃食幼苗的嫩叶。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和除虫菊:“这两种草烧成灰,撒在药苗根部,再用草木灰和石灰粉调成糊状,涂抹在茎秆上,就能驱虫。”
沈清沅则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株枯黄的药苗,查看它的根系:“你们的种子没有浸种,出苗率低是自然的。而且这地深耕得不够,土壤板结,根扎不下去,自然长不好。”她说着,从行囊里掏出一把小锄头,示范着如何深耕土地,如何将腐熟的堆肥埋在土里,“药材喜肥,却不喜生肥,一定要用发酵好的有机肥,这样根茎才会粗壮。”
农户们围拢过来,听得聚精会神,有人忍不住问道:“姑娘,这法子真的管用吗?我们以前都是随便撒些种子,哪里懂这些门道。”
“你们照着做便是。”沈清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眉眼弯弯,“等过些日子,你们的药苗定会长得比现在好上十倍。”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沅和林砚便住在云溪的县衙里,每日天不亮就下地,教农户们选种、浸种、深耕、施肥、除虫。她们带着农户们上山采艾草、除虫菊,教他们制作天然的驱虫剂;教他们如何分辨药材的优劣,如何在不同的时节进行田间管理。
林砚还凭着记忆,画出了几种高产药材的图样,教农户们辨认:“这是当归,喜阴凉,要种在山林的背阴处;这是党参,耐旱,适合种在山坡上;这是白术,怕涝,一定要起垄种植,防止积水烂根。”
农户们起初还有些怀疑,可看着那些被撒了艾草灰的药苗,渐渐不再长虫,枯黄的叶片也慢慢转绿,便都信服了,干活也越发卖力。山间的梯田里,每天都能听见农户们的谈笑声,那笑声里,藏着失而复得的希望。
与此同时,京城的朝堂之上,一场关于农事的争论也正悄然展开。
早朝的钟声悠悠响起,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陆景渊站在武将之首,身姿挺拔,眉眼沉敛。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青州和京郊的丰收折子,脸上带着笑意:“青州薄荷丰收,京郊荒田亩产增收三成,这都是沈清沅和林砚的功劳。众卿以为,这农耕之法,该不该在全国推广?”
周显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不妥。此法虽能增收,却耗时耗力,各州府地形不同,未必适用。不如加征赋税,充实国库,来得更为直接。”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位官员附和。陆景渊却缓步出列,声音铿锵有力:“周尚书此言差矣!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青州和京郊的成效摆在眼前,百姓安居乐业,赋税自然足额上缴,这才是长久之计。若只知加征赋税,百姓不堪重负,恐生祸乱!”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呈给皇帝:“这是沈清沅和林砚整理的《农耕要术》,里面详细记载了垄作、堆肥、选种、病虫害防治之法,还根据不同地域的气候土壤,标注了适宜种植的作物。陛下请看,云溪的药材种植,如今也已有了起色。”
皇帝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见上面字迹工整,图样细致,不由得龙颜大悦:“陆爱卿所言极是!传朕旨意,将《农耕要术》刊印成册,发往各州府,令各地官员组织农户学习。封沈清沅为‘慧农县主’,林砚为‘劝农将军’,赏赐金银绸缎,以彰其功!”
周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多言。他看着皇帝脸上的笑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彻底输了。
几日后,云溪的药田里已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绿油油的药苗长势喜人,叶片肥厚,根茎粗壮,农户们看着自家的田地,脸上都笑开了花。沈清沅和林砚站在田埂上,看着漫山遍野的药苗,相视一笑。
“青州的薄荷油应该快送到京城了。”沈清沅望着远方的青山,轻声道。
“是啊。”林砚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等我们回去,正好能赶上薄荷油的炼制,还能教百姓们做薄荷茶、薄荷糖,让这小小的薄荷,变成更多的银钱。”
正说着,县衙的小厮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沈姑娘,林将军,京城来信了!陛下封了你们的爵位,还说要将《农耕要术》推广到全国呢!”
沈清沅接过书信,看着上面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她和林砚,两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个陌生的朝代,用自己的智慧,在阡陌之上,在朝堂之中,种下了一片希望。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云溪的山间,将药苗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农户们扛着锄头,唱着山歌,走在回家的路上。沈清沅和林砚并肩站在田埂上,听着山间的鸟鸣,闻着淡淡的药香,只觉得心头一片安宁。
马车驶离云溪时,沈清沅撩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的药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日子里,青州的薄荷会香飘万里,云溪的药材会名满天下,而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会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朝堂之上,再无苛政;阡陌之间,尽是稻香。这是她和林砚的心愿,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风景。
夜色渐浓,马车缓缓驶在回京的路上。车厢里,沈清沅靠在林砚的肩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娘,明年开春,我们去江南吧。江南水乡,最适合种水稻,我们教他们种双季稻,让那里的百姓,也能岁岁丰收。”
林砚伸手揽住她的肩,眼底满是笑意:“好啊。我们走遍大江南北,让每一寸土地,都长出希望的庄稼。”
月光皎洁,洒在马车的车篷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的天际,繁星点点,照亮了前行的路。而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还在继续,生生不息,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