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国丧的第三个月,京城的素白尚未褪尽,长乐宫的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阶前冻雪踩上去咯吱有声,连空气里都浸着肃穆的寒意。可太极殿偏殿外的庭院里,却悄悄聚起了不少人——今日是皇帝特许的“宗亲小聚”,名义上是让宗室子弟与西域公主乌莲娜见面,彰显大晋怀柔之心,实则谁都清楚,这是皇帝借着机会,想让黑莲更深入地融入京城的权贵圈子。
沈清沅抱着刚满半岁的陆念辰,站在庭院东侧的回廊下。她身着素白暗绣兰草的褙子,外罩一件厚实地白狐毛披风,领口的绒毛蹭着脸颊,暖得让人安心。陆念辰裹在柔软的襁褓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小嘴巴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咿呀”声,打破了些许压抑的气氛。
“清沅。”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褙子,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素银簪,依旧是沉稳干练的模样,“沈修带着沈安在那边,你要不要过去歇歇?”
沈清沅转头,顺着林砚的目光看去。沈修正站在不远处,与几位宗亲公子说话,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儒衫,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书卷气,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引得几位公子频频点头。而沈安则穿着一身天蓝色的小锦袍,正拉着几位年纪相仿的宗亲子弟,兴奋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风筝模型,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得意。
“等会儿再去。”沈清沅笑了笑,“先看看情况。”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庭院中央,黑莲正站在那里。她依旧是一身素衣,月白色的面料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袖口绣了几簇细碎的白色忍冬花,发间插着一支普通的木簪,可她往那里一站,却依旧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她的步态轻盈,身姿挺拔,既没有宫中女子的拘谨,也没有异域女子的张扬,恰到好处的温婉,像一杯温水,熨帖得让人舒服。
“乌莲娜公主果然风姿绰约,即便身着素衣,也难掩其容。”旁边传来几位夫人的低语,是吏部尚书周大人的夫人和御史大夫的夫人,“听说公主不仅貌美,还聪慧过人,前日陛下与大臣们商议边境赋税之事,公主几句话便点醒了陛下,真是不简单。”
“是啊,听说她还懂兵法、通医术,前日英国公老夫人咳疾复发,公主给了一个西域的偏方,竟然真的见效了。”另一位夫人附和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
沈清沅心中一凛。黑莲的手段果然高明,她没有急于争宠,而是先从宗室宗亲、大臣夫人们入手,用她的聪慧和体贴,一点点赢得众人的好感。这样一来,即便日后她真的得宠,也不会遭到太多人的反对。
正说着,皇帝从偏殿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位宗室长辈。黑莲立刻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柔得像春风拂柳:“陛下安康。”
皇帝的脸上带着连日来难得的舒展,目光落在黑莲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公主不必多礼。今日天气尚好,正好让你与各位宗亲见面,也好让你熟悉熟悉京城的人事。”
“多谢陛下体恤。”黑莲浅浅一笑,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一一颔首致意,“乌莲娜初来乍到,不懂大晋的规矩,日后还请各位宗亲、夫人公子们多多指教。”
她的目光掠过沈清沅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随即移开,没有丝毫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半分敌意,自然得仿佛只是普通的问候。
沈修带着沈安走了过来,沈安看到沈清沅,立刻挣脱父亲的手,跑到她身边,仰着小脸道:“姐姐,小外甥呢?我想抱抱他。”
“在这儿呢。”沈清沅笑着掀起披风的一角,让沈安看到怀里的陆念辰,“你轻点,弟弟睡着了。”
沈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陆念辰的小脸蛋,小声道:“小外甥真乖。姐姐,那个西域公主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厉害吗?她还会兵法?”
“是啊,公主很厉害。”沈清沅摸了摸沈安的头,“所以你以后也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像公主一样,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
沈安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姐。我以后要好好读书,还要学兵法,保护姐姐和小外甥。”
林砚看着沈安稚嫩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们沈安真是个有志气的孩子。”
沈修则看向沈清沅,语气低沉道:“清沅,黑莲的心思不简单。她今日看似只是与宗亲她今日看似只是与宗亲们见面,实则是在暗中拉拢人心。方才几位宗亲公子都对她赞不绝口,连英国公世子都与她聊了许久的兵法,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便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我知道。”沈清沅点了点头,“她太聪明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国丧期间,她不急于争宠,反而先从宗室和大臣们入手,用她的聪慧和体贴赢得众人的好感,这样的手段,确实让人不得不防。”
林砚沉吟道:“她不仅拉拢人心,还在暗中影响朝堂。前日边境赋税调整之事,她提出的建议看似合理,实则暗藏隐患。那项赋税政策看似能增加朝廷收入,实则会加重边境百姓的负担,长此以往,恐会引发民怨。而且,这项政策还会间接削弱景渊在边境的势力,真是一举两得。”
沈清沅心中一沉。林砚说得没错,黑莲的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她不仅要赢得皇帝的宠爱,还要在朝堂上培植自己的势力,一步步瓦解陆景渊和他们的同盟,为她的阴谋铺路。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修道,“我会联络朝中的忠臣,密切关注黑莲的动向,一旦她的政策出现问题,我们便立刻上书陛下,指出其中的隐患。”
“嗯。”沈清沅点了点头,“另外,我们也要提醒景渊,让他加强边境的防备,以免因赋税调整引发民怨,被黑莲抓住把柄。”
正说着,庭院中央传来一阵笑声。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黑莲正与英国公世子讨论兵法,她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时不时还能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引得英国公世子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叹。
“没想到公主对兵法也如此精通,真是让人佩服。”英国公世子笑着说,“公主方才提出的阵法,确实精妙,若是用于边境防守,定能事半功倍。”
“世子过奖了。”黑莲浅浅一笑,“乌莲娜只是略懂皮毛,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真正的兵法,还需在战场上实践,世子久历沙场,才是真正的行家。”
她的话说得谦虚又得体,既抬高了英国公世子,又不显得自己卑微,让在场的众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几位大臣夫人也围了上来,与黑莲闲聊起家常。黑莲应对自如,无论是谈论诗词歌赋,还是闲聊家长里短,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还总能恰到好处地迎合各位夫人的喜好,让夫人们对她愈发喜爱。
“公主不仅聪慧,还这般体贴入微,真是难得。”周夫人笑着说,“若是公主能长留京城,想必京城的夫人们都会很高兴。”
“能得到各位夫人的喜爱,是乌莲娜的荣幸。”黑莲笑着说,“乌莲娜也很喜欢京城的氛围,若是陛下允许,乌莲娜自然愿意长留此地,陪伴在陛下和各位宗亲身边。”
她的话看似无意,却暗示了想要留在京城、甚至入宫的心思。而在场的众人,无论是宗亲还是大臣夫人,都没有提出反对,反而纷纷附和,显然已经被她拉拢。
沈清沅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焦虑愈发强烈。黑莲的手段太过高明,她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赢得了皇帝的好感,拉拢了宗室和大臣们,一步步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便能顺利入宫,成为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女人。
“清沅,别太担心。”林砚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黑莲虽然聪明,但她毕竟是西域人,在京城根基未稳。而且,她的政策虽然暂时得到了陛下的认可,但其中的隐患迟早会暴露。我们只要耐心等待时机,总能找到反击的机会。”
沈清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她知道,现在不是焦虑的时候,她必须保持冷静,与家人一起,密切关注黑莲的动向,等待最佳的反击时机。
陆念辰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紧张,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小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发出细碎的“咿呀”声。沈清沅低头,鼻尖蹭了蹭孩子温热的额头,感受着他柔软的胎发和均匀的呼吸,心中的慌乱渐渐平复。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陆景渊,他正与几位武将站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地投向她和孩子,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与牵挂。沈清沅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事。
陆景渊也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似乎在告诉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庭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宗亲们谈笑风生,夫人们闲聊家常,孩子们在一旁嬉戏打闹。黑莲被众人围在中央,像一颗耀眼的星辰,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而这看似和睦的场景下,却暗藏着汹涌的暗流。
沈清沅知道,这场围绕着权力、阴谋与守护的战争,才刚刚开始。黑莲的步步紧逼,让他们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有深爱她的丈夫,有疼爱她的家人,有需要她守护的孩子。为了他们,她愿意化作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与后宫之中,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庭院里,为素白的宫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宗亲们渐渐散去,黑莲也在皇帝的陪伴下,返回了自己的偏殿。沈清沅抱着陆念辰,在陆景渊、林砚和沈修的陪伴下,慢慢走出太极殿。